知道白銀賢者並無大礙後,漢克總算鬆了口氣。

 

「那瓦肯禮為何遲遲不醒呢?」

 

「瓦肯禮因為契約的關係受到海奇亞斯影響,我想白銀賢者現在應該正在重新整合失去的那部分生命,無論如何,適應被奪走甚至扭曲過的生命片段都有點費力。」身為過來人的可門說。

 

「對了,因為是妖精的陰謀,海奇亞斯就算贏了還是避免不了後遺症。」

 

「什麼!」

 

「他在兩個幻象中受到的所有衝擊感覺應該會如數回饋到精神上,放心,沒有實際的身體傷害。」可門說。

 

「你是說我打在沙利德身上的痛楚也會傳給海奇亞斯?」騎士當時用了全力。

 

「我想是的。」

 

「算了,他活該。」誰叫漢克也因為海奇亞斯的獨斷獨行吃了不少苦頭。

 

「畢竟妖精就是衝著白銀賢者來,為何海奇亞斯會惹到那種麻煩的生物呢?我還不清楚幕後黑手的本體,若知身分說不定還能請其他妖精幫忙斡旋。」可門玩著瓦肯禮的鳥喙說。

 

「妖精?對了!你有無聽說過一個叫艾肯恩的牧羊人妖精?看樣子救走沙利德與設下陷阱的就是他,前陣子艾肯恩曾經出現在我們身邊,警告不要插手他的遊戲。」漢克想到那個大言不慚的妖精立刻氣得牙癢癢。

 

「艾肯恩?」精靈巫師搖搖頭表示對這個妖精名字沒印象。

 

「妖精通常沒有名字,還會隱藏真面目,巫師頂多只能由封號與相關詩歌傳說辨識不同妖精。每個種族對同一個妖精的稱呼又不同,牧羊人是妖精常見的偽裝。」

 

眾人在妖精話題不了了之,三人中對可門最為陌生的利希妲公主繼續提問:「你到底如何潛入沙利德主導的幻象及時幫助我們?」

 

可門先對利希妲公主簡單解釋他與沙利德的恩怨,白銀賢者的友誼,以及他為何隱密行動的原因,精靈巫師坦率優雅的態度與不幸遭遇立刻博得利希妲公主的同情好感。

 

「其實,我一開始就在這座廢墟了,具體地說已經停留一星期。因為砂麗的隱匿能力非常好,加上沙利德也受妖精力量影響,沒發現我一直在旁邊觀察他。」可門解釋道。

 

當沙利德師徒被擒獲,同時海奇亞斯與可門也在巫師塔審問完畢後,將黑巫師師徒交給晨星學會善後,接著海奇亞斯就投入修復友人與蘇塔王室蒙受的傷害,另一方面,取回力量和回憶的可門則開始走訪月精靈遺址。

 

「先前聽公主提到月精靈大舉搬遷的歷史,其實就是因為我的緣故,月精靈意識到人類巫師的野心和力量早已失控,選擇和人類保持距離,而我則是他們不願提起的汙點與異端。可是,果然還是會懷念故鄉。」可門泛起朦朧如霧的淺笑,遮蔽不為人知的憂傷。

 

「我在其中一座廢墟遇到祖靈,便請求祖靈的赦免,祖靈給了我贖罪機會,讓我看見沙利德的影像,我立刻趕到這裡來,過了不久沙利德憑空出現。」

 

和金斑蜘蛛一起埋伏的可門發現沙利德模樣不對勁,渾渾噩噩像是受到操控。

 

「銀霜城暫別時,海奇亞斯已經封印了沙利德的殘餘力量和形體,將他變成無害的老鼠,而他原本的肉體也被我燒燬了,只能說有個更高的存在攫走他用來攻擊海奇亞斯。但那個更高的存在明明有能力,卻未干涉我的調查,一切看起來像是某種遊戲,以人類巫師為棋子互鬥的遊戲。」可門分析道。

 

「沒錯,那個叫艾肯恩的妖精也這麼說。」漢克同意。

 

「在弄懂規則以前最好不要輕舉妄動,否則反而會連累海奇亞斯與黑娜,靜觀其變後發現沙利德剛結束對海奇亞斯的一場攻擊,身上毫無魔力,他的心智則深潛醞釀某種魔法,就是幻象的核心。」

 

「沙利德專心到完全沒發現你就在旁邊監視?」漢克回想剛闖入廢墟時,沙利德的確連他們也視而不見。

 

「我認為妖精不準備讓沙利德發現我,因為是遊戲,兩邊都有變因比較有趣,沙利德雖然得到妖精壓倒性的特異力量,但我不覺得艾肯恩有偏愛凍藍之眼,或許恰恰相反。」精靈巫師沉吟道。

 

「我這樣聽下去倒是愈來愈厭惡那個叫艾肯恩的妖精。」漢克抓抓淡亞麻色短髮。「下次艾肯恩不知道又會利用沙利德使出何種卑鄙陷阱攻擊海奇亞斯?」

 

「我想沙利德沒有下次了。」

 

「怎麼說?」利希妲公主問。

 

「雖然這只是我的感覺,但艾肯恩似乎已經把鬥敗的棋子收起來了,我捕捉不到一絲一毫關於沙利德心智與魔力活動痕跡,追求力量喪失自我的人最後往往一無所有。」可門喃喃道,低頭思考,復又對漢克與利希妲公主揭開一個古老的祕密。

 

「你們願意分享我對沙利德的復仇嗎?」

 

精靈巫師拋出一句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句子,漢克與利希妲公主自然馬上應允。

 

回到現實後,金斑蜘蛛隱形在一旁,精靈巫師腿邊多了個玻璃罐,罐中糖果讓漢克看著就眼熟,是裹著各種醃漬水果的圓形麥芽糖。

 

「等等,你去見過蒙達希克了?」漢克回想,他時常在皇宮廚房遇到精靈首領和蘆笛,每次巧遇都會收到奇特的精靈點心。

 

「當時我和海奇亞斯審問沙利德得到的資訊相當有限,還需要夜閃精靈的知識,蘇塔王國的大圖書館也派上不少用場,蘆笛是晨星學會高階成員這點相當幸運,後來我還跑了幾個地方,為了調查沙利德的真面目。」可門說完再度愛不釋手地撫摸瓦肯禮蓬鬆的羽冠,漢克不敢想像瓦肯禮甦醒時發現他被精靈巫師抱在懷裡的景象。

 

「現在透過瓦肯禮的連繫,海奇亞斯應該能聽見,不用再為我擔心,復仇完成了,聽完這個故事,凍藍之眼將不足為懼。」可門俯低臉孔對沉睡中的火精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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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月精靈並沒有找到任何可信記錄或證據,關於那座積滿灰燼的巫師之城傳說,全夾雜在荒誕不經的古舊傳奇或無解的謎語裡,以碎片形式散布在所有種族的歷史深處。

 

法鐸大陸上曾有過一個小小的魔法王國,既獨立又閃耀,吸引無數巫師前往,期待締造平衡完美的魔法文明,巫師們在那個王國裡辛勤工作,收授學徒,展現天才洋溢的成就與智慧結晶。

 

「然而,最後戰爭還是爆發了,特別強大的巫師們想要支配這個王國,控制較為弱小和不善戰鬥的巫師,彼此爭奪統治者寶座,最後峽谷城市以外的疆土均毀滅殆盡,倖存巫師們則居住在灰燼之城中。」

 

「那麼多的灰燼是怎麼回事?」利希妲公主問。

 

「那座城裡的巫師迄今還在為前人留下的魔法寶藏爭執不休,擔心被外界發現他們的祕密與成果,於是用盡一切法術封鎖那座城市。根據傳說,那座城市在大陸的另一側,位於烈日與酷寒的無盡沙漠彼方,城市本身則被永不停止燃燒的樹海包圍,不僅外來者無法接近,城裡的巫師也無法逃脫。」

 

「我們看到的幻象是沙利德故鄉?」這個問題讓漢克自己都毛骨悚然。

 

遭灰燼覆蓋的寧靜城市中,生人與死者並無太大分別,巫師每日喚醒死者,猶如跟鄰居打招呼般稀鬆平常。

 

「那座城市有個奇特的規律,只有一個居民真正死亡,才會有一個新生兒誕生,而裡面的巫師都很長壽,不擇手段用魔法維持生命,直到被對手或疾病意外擊垮為止。」可門說。

 

「孩童是珍貴的資源,代表容易控制的力量財產,那座城市誕生的嬰兒都具有強烈魔法天賦,被老巫師扶養長大,先是作為僕役,然後是學徒,要出師極端困難,因為那座城的巫師認為競爭對手已經夠多了。」可門看著騎士與公主道。

 

「我並不同情也不原諒沙利德,但我想知道他的出身,後來想想,他對我們以及他的學徒所做的一切,都可說是耳濡目染的經驗洗禮。那座城市沒有善惡之分,弱小就是罪惡,死亡與安息更是奢求。不知沙利德如何逃離那座城市,也許有人帶他離開,但我在擔任五巫競賽的評審時,就感覺出他想要更多、絕對的權力,之後他也的確開始攻擊其他種族。」

 

漢克皺起眉頭,習慣性以長劍支地,用力握著劍柄,彷彿這麼做能讓他安心。

 

這真是噁心的真相。

 

「晨星學會知道巫師之城的存在,但所知有限,那個傳說太危險,只有高階成員能打開上鎖的巫師筆記,忍受不了誘惑前往尋找那處峽谷城市的巫師全數有去無回。精靈和矮人也記錄下難辨真假的流言,但寧可任其沉睡在故紙堆裡。」

 

可門說到這裡停下來,眾人默想灰燼城市與沙利德的童年,各有所感。

 

「可門,我不懂巫師或月精靈的想法,沙利德傷害你這麼多年,你的朋友很可能也被他害死,你卻說調查他的過去就是復仇?」換作漢克可不會這麼便宜對方。

 

「當我看到沙利德的本體時,那樣的狀態已經很難稱為活人了,所以我燒了那具肉體,奪回我的生命,然後才去尋找他的謎題,沙利德的力量根源,拔除毒草必須連根掘起。」可門循序漸進摸到了瓦肯禮的腳爪,大膽嘗試拉了拉。

 

漢克發現一邊注意月精靈的小動作很難保持嚴肅心情,利希妲公主也對可門撫摸白金火鷹的模樣看得目不轉睛,羨慕地靠過去。

 

「當我說出他的出身後,你們還怕他嗎?」可門提問。

 

「雖然不知沙利德還會惹出哪些風波,但的確沒什麼好怕了。」利希妲公主回答。

 

「沙利德拒絕面對過去,那座城市裡或許有他人生的答案,但沙利德卻選擇以灰燼遮蓋回憶。」

 

騎士想起白銀賢者提過關於自身的危險謎題,海奇亞斯始終奮不顧身地前進,潛藏在時光下的危險謎題則因此浮現軌跡。

 

「沙利德是誰?他的命運為何?也許我的解答並不完全,但一個巫師放棄的謎題被另一個巫師解開,他的巫師生命也到此為止了,這就是我的復仇。」

 

可門舉起右手指向那灘血跡,血痕逐漸變白,化為一片薄薄的灰燼消逝於風中。

 

「沙利德是來自灰滅地的一個不為人知的巫師,而他很久以前就談不上活著,他的命運是被自己毀棄,無人能拯救他。」

 

眾人在月精靈廢墟裡度過一個無眠夜晚,精靈巫師牽來騎士與公主的座騎,請漢克與利希妲公主返回銀霜城。

 

「殿下,關於白銀賢者的內心……」漢克一時衝動起了個頭,卻不知如何表明想法。

 

會對白銀賢者幻滅失望甚至恐懼並不意外,在幻象中肆虐的是那樣可怕的怪物,但與海奇亞斯一同經歷許多事後,漢克卻更加為這個沉靜巫師擔心。

 

海奇亞斯為了防禦外來敵人破壞蘇塔王國,屢次不顧自身安危地付出,甚至打算離開,只因不願讓失控的自己成為王國的威脅,但他的祕密已經被利希妲公主看見了。

 

自從下定決心加入戰鬥後,利希妲公主便不再蒙著面紗,她走到騎士面前,將冰冷無重量的手放在騎士手腕上。

 

「漢克‧比留斯,我認識海奇亞斯的時間比你還早,當時他還是個孩子。之後,我和他相處的時間也不會少於你,生前死後加總,我見過許多時期的海奇亞斯,你無須擔心我猜疑他,或對他失望。」

 

聽了利希妲公主的保證,漢克頓時面紅耳赤。

 

「無人天生完美,你認為蘇塔的薔薇公主也跟傳說一樣,沒有其他面貌嗎?」利希妲公主露出一個慧黠的笑臉。

 

「海奇亞斯壞在他實在太好了,才讓我的笨弟弟予取予求。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他拚命地學著當個好人,彷彿被什麼追趕一樣。沒有人阻止他,總有一天會破碎毀滅,直到他收了黑娜當學徒後,我才稍微放心點。

 

「我們也任性了一回,有可門這位強大可靠的精靈巫師和其他人支持那兩人,至少擔子沒那麼沉重,沙利德雖不足為懼,但白銀賢者面臨的考驗卻不簡單,目前我更擔心黑娜,艾肯恩那混蛋很久前就想離間賢者師徒,黑娜是精靈兒,恐怕已受到妖精力量影響控制,這一點我們派不上用場,只能祈禱海奇亞斯能找到解除方法。」

 

漢克驚訝地看著她,沒想到利希妲公主比他知道的還詳細。說起來黑娜在皇宮時的確常跟利希妲公主在一起。

 

「你們幫了很大的忙,但接下來的考驗必須由海奇亞斯和黑娜獨立面對,我會再守望他們一段時間,直到無法接近為止。不管是什麼在考驗他們,都是比沙利德要危險且龐大的存在。」可門勸誡道。

 

「我明白,不能成為他們的負擔和牽掛,我們這邊會先把沙利德的情報帶回銀霜城,城裡問題也堆積如山,想必都是艾肯恩搞的鬼。」利希妲公主這次遠行次要目的是想找妖精報仇,但艾肯恩滑溜的姿態更加令人窩火。

 

「他們能活著回來嗎?」漢克用盡力氣壓抑想追上去的衝動。

 

「我如此相信著。」可門說。

 

漢克忽然感覺有人在凝視他們,轉頭一看,林地深處隱約有道似曾相識的金色人影,追出幾步才發現只是陽光與樹幹造成的錯覺。

 

「地底那個人不是你嗎?可門。」漢克曾疑心可門就是在礦坑暗中相救的人影,但找不出適當時機確認,可門行蹤飄忽不定,中間還卡了海奇亞斯已逝導師圖拉的祕密,也就暫時按下不表。

 

「你是指?」精靈巫師好奇反問。

 

「沒事,是我誤會了。」漢克放棄探問,可門也無窮追不捨。

 

「希望五巫競賽的古老恩怨不會再冒出棘手的敵人了。」騎士同意精靈巫師的建議,認真思考護送利希妲公主回銀霜城的行程安排。

 

「恢復記憶後,倒也想起一些有意思的事情。海奇亞斯是達錫溫和西爾的後代,確實有那兩人的特色,我有許多疑問要向阿那拉塔創立的晨星學會討教,暫不急於一時。最後,我還是不知道夢眠者夏飛這個巫師到底是誰?」

 

「等等,那傢伙也是危險人物嗎?」漢克寒毛直豎,別又來一個邪惡巫師。

 

「失憶前後記得的部分都一樣,我想夏飛應該對我們無害吧!但以巫師或月精靈而言下這種判斷不管怎麼說都太過隨便了。」可門發出輕笑聲,表示他真的不太在意。

 

結果騎士與公主又帶了不只一個謎題返回首都,漢克沿途心情七上八下,直犯嘀咕。

 

巫師果然是從頭到尾都不讓人好過的麻煩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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