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巫師讓海奇亞斯坐在篝火邊,然後用不知從哪變出的鍋具與食材開始烹調食物,男孩則著迷地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圖拉煮了一鍋濃湯,鍋裡不斷冒出奶油香味,從男孩無意識流露的渴望眼神,很難讓人不察覺他習慣挨餓受凍的日子。

 

他將盛滿的碗遞給銀髮男孩,貌似不經意的問:「考慮好了嗎?當我的學徒。」

 

「你想要我,但我這輩子都不願再受制於人。」海奇亞斯斬釘截鐵說完喝了一口熱湯。

 

「唉呀,話不要說得太滿,否則就會跟我當初一樣。」老巫師舉起自己的碗,嘴角掛著一抹令人不安的笑。

 

圖拉也以為亞洛斯王去世後只要餵餵人魚就沒他的事,誰知王儲遴選和國家興亡的大包袱整個丟過來,重點是沒強制性要他負責,做到過勞死只能算友情贊助,圖拉對那個氣味相投的小王子沒能狠下心視而不見,結果又被貝洛夫家拖下水了。

 

「為何要收我為徒?」海奇亞斯單刀直入。

 

「除了成為巫師,你有更好的出路嗎?」圖拉反問。

 

男孩無話可說。

 

「不想受制於人,但你的自由又是指什麼呢?走到累死?老頭子也算會看人,你身上的問題大概是非自願得來,這也難怪,還是孩子的你根本沒有選擇餘地,換句話說,你還遠遠不到有資格為他人贖罪的年紀。」圖拉道出與懶洋洋的容貌嗓音截然不同的犀利語句。

 

海奇亞斯放下一隻手,垂在身側緊握成拳。

 

「那我該如何是好?」他著實厭惡極了再任人擺佈,哪怕是面對流露出這種企圖的敵人,海奇亞斯甚至有了盡力一試殺了眼前這巫師老頭的念頭。

 

銀髮男孩從來沒接受過是非對錯的教育,從出生以來就與世隔絕,想觀察人情世故也是奢談,他聽得懂老人的話,只是出自字面上的理解,海奇亞斯對何謂師徒之情或朋友之心,就像熄滅的燭蕊那樣僵硬無感。

 

但有一股跨越世俗道德的強烈意志支持著海奇亞斯不去殺害生靈,甚至也不搶奪他人的財物,那就是他絕對不要和死去的巫師父親奧圖一樣卑劣殘忍。

 

他只知道流血和死亡,目前接觸的每個活人幾乎都是這種下場,包括他唯一敬愛的母親。是以海奇亞斯以為自己很快也會迎接相同命運,等到他力竭倒地,被飢餓的荒原野獸撕裂,這樣就不違反他和母親的約定了。

 

那是一個八歲男孩所能想到的最單純也最悲傷的決定──迎接自己的葬禮,他只是答應母親會飛翔一段時間,到遠方去尋找他的自由,卻不覺得他想繼續活下去。

 

活著好累,好無聊。說到底,要怎麼樣才算是活著呢?

 

碧眼老巫師彷彿要歎氣,但他終究沒做出這個動作,只是伸手摸著銀髮男孩的頭。

 

海奇亞斯原本見他一有動靜就要避開,不知怎地圖拉還是得手了,不急不徐摸得久了,即使在凜冽寒風中,老巫師的掌心依然傳來熱意。

 

活人的溫暖。

 

圖拉一邊摸頭一邊解釋:「太笨太醜的腦袋會讓我過敏。」

 

老巫師沉默了一會兒,他並非沒感覺到海奇亞斯的殺意,這卻讓他對銀髮男孩會採取什麼行動深感興趣。

 

海奇亞斯只是溫馴地任他撫摸,指腹在銀髮上發出連綿不斷的細小沙沙聲,圖拉則以他奇妙的巫師直覺洞悉這個孩子身上的「人性」少得不能用可憐來形容,而是可怕。

 

孕育出這個悲哀生命的巫師,活該被地獄的火焰焚燒!

 

撇開圖拉基本上是個還算正直的巫師不提,眼前彷彿手上盤著一條致命毒蛇的情境也非常有趣。正如圖拉預期的,只要他不主動挑釁,野獸也很少主動攻擊,何況這條年幼毒蛇已經奄奄一息。

 

「這個世界上多了個或少了個巫師對我不痛不癢,只是覺得咱倆合得來,若還有疑慮的話,不妨開出你的條件。」等海奇亞斯再度挪開身子後,圖拉又幫他盛滿一碗熱湯。

 

「你有當我老師的能力嗎?」豈料銀髮男孩不輕不重蹦出這句話來。

 

圖拉揚揚眉毛。

 

「也許試了才知道。」

 

「距離這堆火約七天路程的荒野深處,有棟破房子,某個惡靈被束縛在地基上,但我不確定這個封印永遠穩固有效,此外我和母親失散了,不知她會在荒野中徘徊或者超脫這個世界?」海奇亞斯停了停苦澀地承認:「我對魔法了解太少,你能給我保證嗎?」

 

「成交。」圖拉說。

 

※※※

 

圖拉完成了海奇亞斯的挑戰,還附贈了一樣禮物。

 

他召喚出那位甫覺醒就死去的不幸女巫靈魂,小心放置在水晶墜子裡交給海奇亞斯,推薦他葬在幽河旁的青草地是不錯的地點,那兒每年都會被四季神靈過境的力量沖刷,巫妖完全不敢靠近幽河一帶水域。

 

圖拉對小證人合作的態度感到相當滿意,身為大人當然不能表現得太小氣,對於海奇亞斯的過往他半點都不在意,只擔心血咒會影響未來學生的健康,髮色眸色大概沒救了,但其他部分總還能做點補償。

 

從很多細節都能看見海奇亞斯的確擁有巫師天賦,身受如此毒辣沉重的詛咒與多人魔力卻還神智清醒活著,還有到現在都沒正面答應過當他圖拉的學徒,果然還是打算隨時落跑。不過,肇因海奇亞斯有求於人,圖拉順利爭取到了解這個怪異男孩的時間,毫不意外發現,他的弱點還滿好對付的。

 

「雖然說是學徒,但我也得看你是否真有這個資質,目前表現尚可,以後又是一回事。皇家圖書館有很‧多‧書,而且我沒空管你,基本上你只能自學,不懂再來問。」

 

「我可以閱讀嗎?」他無意識地昂起臉,彷彿一株還未染青的白色嫩芽。

 

「在銀霜城,連洗衣婦都閱讀,但巫師的閱讀材料格外昂貴,那是為何我會是皇家巫師的理由,這節省了很多麻煩,包括追尋和等待的時間,凡人壽命有限,我只想揮霍在有興趣的事物上。」

 

圖拉也是被亞洛斯王用類似的誘餌拐進皇宮為他賣命,話說回來,任何對魔法有點天賦的人根本不可能抵擋知識寶庫的誘惑。一座雄偉圖書館是帝王力量的證明,更別提亞洛斯王特別偏愛魔法學問,蘇塔皇宮聚集的珍稀書籍與標本已是人類之最,再來只有傳說中晨星學會的收藏凌駕其上。

 

「回答呢?」

 

「我答應成為你的學徒。」

 

「那就好。」老巫師澹然地應道,有如他只是新購入一本書。

 

圖拉帶領銀髮男孩回到蘇塔王國,沿途無人留意他的特殊髮色,海奇亞斯知道那是魔法之故,一老一小來到首都旁的森林高地,圖拉帶他走了三天才發現一座破舊的石塔。

 

「這是同僚以前打賭輸給我的地方,可惜陛下不喜歡我住這兒,因此我只有偶爾才過來這裡休息。你暫且就住在這座塔避人耳目,我會送食物過來,塔裡的物品可以自由使用,別弄壞就好。」圖拉知道海奇亞斯還沒準備好接觸人群,甚至是這個喧囂世界。

 

「你不怕我逃跑嗎?」

 

「唔,我還真的得建議你乖乖待著,銀霜城有許多巫師,如果你非走不可,還不如由我帶你到人跡罕至的遠方放生。」圖拉揚起一抹狡黠的淺笑反問:「你不想變成研究素材或囚犯吧?海奇亞斯。」

 

銀髮男孩搖搖頭。

 

他在父親的幻象裡看過「普通人」,大部分都是笑瞇瞇的好人,父親說那些好人蠢笨如豬,但他卻不曾將圖拉也當成那種好人,如果也有巫師是這樣的存在……如果這樣的存在才是真正的巫師……

 

海奇亞斯並不討厭圖拉這個巫師。

 

圖拉帶領海奇亞斯進入石塔,原本男孩嚮往的是老巫師口中的皇家大圖書館,但他一踏進石塔,卻發現他已經走進夢幻裡了,觸目所見各式各樣的藏書、儀器和工具,雖非富麗堂皇的豪宅,卻充分表現出一個深思熟慮的隱士喜好的居家風格,而且有點亂。

 

「我還得和陛下回報這次任務,但我會說你是路上撿到的孤兒,這麼講也不算錯誤,接著我還得花些時間設計治療詛咒的方式,到時候也要對你做些實驗。」

 

「我的詛咒可以治療嗎?我可以變回真正的樣子?」海奇亞斯燃起一線希望。

 

「大概沒辦法,雖然我覺得你目前的樣子也挺好看的。只是想找出封印你體內混亂魔力的方法,好讓你可以抑制這股魔力,而不是讓這些魔力控制你。儘管你目前乍看沒事,未來可說不準,孩子的心很堅強,但成年人則否。」圖拉搬開一疊亂七八糟的筆記,書堆後露出一個小抽屜,他從抽屜中拿出手指大小的暗色玻璃滴瓶。

 

「這是貓瞳草製作的眼藥水,過度使用的副作用就是我的眼睛變成這樣,在晚上也很方便,只是不太像人類。不用擔心外人對你的容貌指指點點,理由隨便找都有,而且巫師學徒長什麼樣子都不奇怪。」圖拉將眼藥水收入懷中。

 

老巫師環顧塔內一圈,貌似想找出遺漏之處。

 

「在附近探險是無妨,但別走得太遠,剩下的部分留給你自己發掘較有趣。」

 

「是。」

 

「啊,對了。當我的學生沒有一點規矩可不行。你使用毒草的壞習慣,以後我要完全禁止。肚子餓的話就來享用好吃的食物和新鮮香草奶茶,累了就躺到軟綿綿的床上睡覺。」圖拉的日常習慣可以說和刻苦陰暗的傳統巫師印象截然不同。

 

他看著銀髮男孩微微愕然的表情,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海奇亞斯,歡迎你回家了。」

 

老巫師拍拍他的肩膀,點亮更多石塔裡的蠟燭,邁著溫吞的步子離開。

 

銀髮男孩獨自一人站在明亮卻相當寒冷的石塔出神良久,才想起應該點燃壁爐,他找到火柴盒,用不太熟練的動作升起熊熊烈火,四周總算變得溫暖。

 

他抹了抹臉頰,掌心多了幾滴晶瑩的水滴。

 

在那之後,每天早上石塔門口總會有個用布巾蓋著的竹籃,裡頭裝滿牛奶和各種食物,海奇亞斯則在附近森林中找到斷層小瀑布的乾淨水源,又於石塔裡發現好幾種茶葉。

 

要是能和母親一起遇見圖拉老師就好了。他將這點遺憾藏在深深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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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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