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講師正風趣賣力地講解前一天發下的習題作業,但因為是數學課,小印還是無法避免地出神。

 

今天早起趕車時從親戚家離開時的記憶浮現,堂弟正被催促吃飯,那個高中生像蜥蜴般用沒有感情的眼睛看著小印,一點都沒有送別的意思,她渾身發冷,下意識加快腳步。

 

「這一題要用克拉瑪公式來解,首先必須檢查這組方程組只有一組解或無解,大家還記得行列式求解的假設方法嗎?設Δ等於……」

 

台上低沉富有磁性聲音透過麥克風擴散到教室各處角落,卻遲遲進不了小印的腦袋。

 

她只能努力理解了一點碎片,還有把黑板上的解答重點拚命抄在紙上而已,下課鐘聲響起時,小印對迫不及待的欣喜產生強烈的罪惡感。

 

「上次的高二範圍總複習考卷子已經改好發給班導了,你們記得去拿回來,下次上課會花時間檢討。」紅髮數學講師說完,學生立刻用更大聲的喧鬧回應。

 

整整一個白天又過去了,看見公布欄邊緣的倒數天數,小印有點驚慌。

 

這次小印決定反其道而行,待在教室裡複習一下剛才的上課內容最後再走,宋星平總不會為了堵她專門在樓梯間等超過半小時吧?為了不偶然和他擦身而過,總是匆匆忙忙先逃開,在小印來看也很討厭這樣的自己。

 

慢一點也無所謂,頂多她在便利商店買點東西填飽肚子就好。

 

喀擦喀擦,鉛筆在空白紙張上小心地計算著解題過程,不時回頭翻閱講義和課本的小印額角冒出薄汗,毫無發現身邊悄悄站著一個人。

 

「包綺印同學。」那催魂似的男聲忽然在頭頂響起。

 

「呃!」小印下意識倒抽一口涼氣,抬頭看見男人精明嚴厲的桃花眼。

 

「老……老師?」一打鐘就走出教室的數學老師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正居高臨下望著她。

 

「等等會有人來關燈,妳還要留?」數學老師冷淡地問。

 

「不,我要走了!馬上就走!」小印連忙闔起書。

 

「等等,既然都遇上了,班主任對我說要特別關注妳,因為妳國文很可能是全國前幾名,結果數學是這個樣子,到時候報出來不好看。連低標都沒有,妳很不給我面子呀!包同學?」

 

太直接了吧?小印傻了一下還是說不出話來。補習班老師不都會討好砸錢重金來重考的肥羊顧客嗎?

 

有時候,小印會覺得選到這個補習班簡直就像詛咒一樣,同學裡有個宋星平,授課老師裡還出了個妖孽。這是她在網路上看到的,流行形容某種風格的俊男美女,不知為何小印覺得很傳神。

 

數學老師姓屈,就像小印的姓氏常常會被拿來和某個名人聯想在一起,但是和大詩人同姓的老師偏偏是教小印最恨的數學!數學老師叫屈狂,又是個怪名字,只會出現在言情或武俠小說裡的風格,偏偏現實裡還真有父母給孩子這樣取,居然還人如其名!

 

屈老師留著深紅色的波浪長髮,外表看起來像是視覺系藝人,上課時頭髮倒是有好好地綁起來,露出一張女生都會嫉妒的白臉。

 

小印無法理解為什麼這樣的人可以來上課?不過根據學生的風評他好像真的很強,而且屈老師還規規矩矩地穿西裝授課,看起來更像男公關了。

 

小印之所以說他「妖孽」,就是因為理論上這樣的人應該會備受崇拜,跟宋星平一樣,結果反而很少有學生敢靠近他,感覺上這名老師很有些背景,也不像是缺錢才來上課,或許是玩票性質的工作,實際上不在乎學生死活。

 

好像是受到熱心的同事壓力,才特地來盯小印。

 

「我們專科老師晚自習時都有排班給學生問問題,可是,我從來沒看妳來問過。」

 

「那是……那是我喜歡自己找答案。」

 

「哦?」屈老師瞇起狹長的眼睛,露出一抹冷笑。

 

小印低下頭去,專心收拾,手指一個顫抖,沒拉好筆袋,裡面的文具一股腦兒灑在地上。

 

「所以問題出在妳的念書方法和態度。」對方用一種更像公立學校教師而非補教業者的威嚴語氣下了評語。

 

正撿拾掉落物品的小印,半是賭氣半是逃避,放慢動作不想抬頭聆聽說教。

 

「總之,希望妳能在我負責的科目上多用點心思,不會的就要問,都這麼大的人了,應該不用硬性規定妳吧?如果妳的數學成績提升到中間水平,班主任聽說打算私下給妳獎學金,畢竟,妳將來說不定可以幫他擦亮招牌。」數學老師對著侷促不安的小印說,嘲諷兼狂傲的口吻和平常面對整個班的幽默風趣截然不同。

 

原來,屈老師也有自己的面具,職場上的,和下課後並不一樣。

 

小印只能將脖子垂得更低,羞慚模糊地應話。

 

她才不想要什麼獎學金或者名字被放大廣告,小印恨死這種事了!可是她完全不敢開口反駁屈老師的言論,滿腦子只想快點走人。

 

數學老師或宋星平都一樣!忽然就出現打斷她的平靜生活!

 

她討厭他們!她討厭男人!這些粗暴又莫名其妙的傲慢生物!

 

※※※

 

後來逼不得已在晚自習接受了幾次屈狂老師的加強版課後輔導,嚇得小印作夢都夢到數學公式爬滿全身,角落還有一堆經典題型組合成的黑字怪物對自己虎視眈眈,她滿身冷汗半夜口乾舌燥的醒來,更加懊惱氣憤。

 

數學念是念了,結果反而更糟。忽然間覺得宋星平的臉沒那麼討厭了,和數學老師比起來他真的很和藹,小印這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堅持這麼薄弱!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句話足以形容小印的數學蹩腳程度,這也不是短時間救得起來的事情,更何況她和屈狂老師不對盤!長相姑且不管,那種說話方式是小印最厭惡的類型。

 

傲慢自大,以為世界萬物都會繞著自己轉!

 

雖然屈狂老師從來沒對小印說過一句重話,那種帶刺的輕蔑,以及看似鼓勵其實是隨便的讚美,都比罵她是白痴還要讓人不舒服。

 

總而言之,情況不同了。

 

小印開始深深地感覺到宋星平說的「學伴」的好意,好像也需要一個人來證明她有在認真念書,而且很忙!所以「其他人」最好不要來打擾包綺印。

 

不過,要擺脫那個陰魂不散好像還有點拿她當玩笑解悶的數學老師,釜底抽薪的辦法就是提升成績!這點小印也很清楚,但是靠自己是做不到的,她總不能拋開其他科目,不眠不休專攻數學吧?

 

「所以這就是妳改變主意的原因?因為屈老師找妳麻煩?」出乎意外但也很高興小印肯主動約他出來的宋星平說完抱胸斜睨她。「幼稚呀!居然會因為很討厭一個老師,連跟他上課有關的內容也一起過敏。」

 

「我就是這樣子!」小印大概被譏得惱不過,以為宋星平又是另一個想用高壓激發她數學潛能的屈狂先生,終於忍不住還嘴!

 

「妳還是從基礎慢慢來吧!雖然沒時間了,但是站都站不好,要走也沒辦法。」宋星平拿出一袋舊筆記遞給小印。

 

「這是我高中時做的數學單元筆記,看妳能不能用妳的文科腦袋快速記起來,請不要硬背,這樣我們才可以進階到重考班的舊講義。」宋星平歎氣。「屈老師倒沒說錯一句話,不懂就要問。我覺得他教得不錯,但是沒基礎很難跟上。」

 

「我這樣說妳不要覺得冒犯,妳的程度大概連高中都不到,之前到底怎麼參加考試的?我都要佩服妳了。」她能若無其事地一路念上來真叫宋星平驚訝,而且小印初次聯考總分不低,只是離中理大學的門檻還差了一點。

 

「然後,先從補習班的上課進度開始預習,這樣妳才能聽懂上課的部分,複習才會有效果。」

 

「好,謝謝你。」宋星平口氣也很誠懇,真的在擔心她的數學成績,小印頓時覺得充滿小人之心的自己很要不得。

 

「喏,開始看吧!看不完我借妳帶回家繼續讀,我現在不太需要用到這些筆記了。」少年聳聳肩,當真低頭專心寫起他那份歷史作業,不再與小印搭話。

 

過了幾分鐘,宋星平沒好氣地對仍然將他的筆記視為妖魔鬼怪的小印說:「小姐,學伴和家教的差別在於,如果妳要我手把手教妳數學才肯專心,那我是要收鐘點費的。還有等等換妳和我檢討這份歷史作業。」

 

小印對於她喜歡的科目,可以在課堂上就同步把當天的習題寫完,習題作業不會附解答給學生,這是為了讓老師在下次課堂上講解訂正,如果不是對內容精熟到某種程度的人是不可能寫那麼快的,真不愧是靠國史地拿分的專家。

 

所以宋星平認為小印理所當然可以花較多的時間補救她過往漏下的悲慘數學基礎,畢竟一味讀已經會的東西沒有意義。

 

「你香水可以不要用那麼多嗎?」小印知道他的意思,也看到宋星平比她想像得要正經,起碼是在準備考試這件事上他相當認真,或許小印也可以將他當成中性的學伴。

 

但他身上的花香實在太嗆人了,小印懷疑平常坐在宋星平旁邊的人怎麼能夠若無其事,難道因為是宋星平所以無所謂嗎?小印將勸告含在嘴裡模糊地冒出,她還是覺得挑剔別人的香水品味不好意思,但小印著實受不了了。

 

「妳說什麼?」宋星平抬起漂亮的眼睛問。

 

「沒有……」小印才剛說完,可能是空調變強了,她又幾乎沒聞到宋星平身上的香氣。

 

「好吧!妳偶爾想說話也沒關係。我知道妳還不習慣,不用這麼拘謹。」宋星平忽然看了四周一下,露出王子式的溫柔笑靨。

 

小印隱約覺得不太對勁,卻說不上來確切的問題出在哪裡,只知道宋星平應該不是笑給她看,也不是沒事愛笑。

 

「我本來就不活潑。」小印勉強地說。

 

或許是麥當勞的冷氣太強了,她起了雞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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