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習班的晚自習座位採登記制,這就是宋星平晚自習很少出現的原因,因為負責登記的阿姨總是被搶著要和他坐一塊的女學生煩得受不了。

 

老是被藉問問題引起注意打斷用功的宋星平也很難專心,既然建立互助盟約,自然要好好利用,因此小印就變成那面最好用的盾牌。

 

宋星平並不是用一種如臨大敵的模樣戰戰兢兢地和這些女生打游擊戰,他還是一副蠻不在乎的模樣就把小印抓出來擋而已。

 

所以宋星平的確是很自在地開始他的自修時間,雖說看他原本也應付得來女孩子們源源不絕的示好攻勢,但是這樣似乎更讓星平王子滿意,可以說他連客氣的拒絕都不想,所以最好讓人連主動問起都不必要。

 

這算是……冷漠嗎?不過這種連生氣都懶的心態,小印反而能體會。

 

「專心就好,目的還是要看書。」宋星平目中無人的態度有時真叫包綺印嫉妒。

 

「請問……我們可不可以加入你們的讀書會?」果然立刻有人被吸引了。

 

「不好意思耶,我們討論過以後覺得太多人交流會沒效率,而且容易影響其他同學,所以不打算再找人。」宋星平真要拒絕一樣很乾脆。「而且小印比較習慣人少一點。」

 

他這句話惹來女孩一瞪。

 

自修時宋星平絕大部分時間也是安安靜靜,但是效率奇快地做著筆記或練習卷,小印和他較有互動時主要是在檢討答案或作業,即使是她拿手的科目,要跟上宋星平的反應仍不是易事。

 

「啊,原來如此,妳的想法才是對的,這題陷阱怎麼這麼卑鄙!」但小印慢了幾拍推論出正解時,宋星平偶爾也會自嘲他的脾氣過急而無法想得全面。

 

「就是專門套你這種反應太好的聰明人!」小印忘情地笑了他一句,發現語氣有些太過親暱,連忙沉下臉色。她是孤獨太久了,忘記宋星平和包綺印名為學伴,其實也是競爭對手,那人更是沒事就要閃遠點的危險生物。

 

就這樣,同盟暫時有效,但小印覺得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多了不少刺。

 

哪怕話都說白了,宋星平一察覺有人還是不畏困難靠近時,就會馬上抓起小印,裝出他有個學伴亟需指導的忙碌樣,這點不禁讓小印暗咒這傢伙的現實。

 

「好累……」獨自走進捷運車廂,聽著警鈴鳴叫聲倒數結束,列車駛動,小印靠著扶手喃喃自語。

 

「咕嚕咕嚕。」肚子響起奏鳴曲時,小印才發現錯過了便利商店。

 

小印暗忖是否要奢侈一點,在下一站下車,聽說那附近的高級社區裡新開了一間隱藏在巷弄裡的麵包坊,現在勉強還可以跟上打烊時間,或許麵包還有打折?這個撿便宜的念頭讓小印馬上心動了。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為什麼我要多負擔那些麻煩?」從陌生的捷運出口走出去時,小印忿忿地跺了下樓梯。

 

夜晚的清涼空氣使小印精神一振,她加快步伐通過紅綠燈,一邊在腦海裡回憶著女同學閒聊購物時提及的麵包坊方位,順著幾個不難找的路標走在樹起路燈的巷子裡,沿路還看見一間門前植滿草花,有著地中海建築風味的小咖啡廳。

 

小印莞爾一笑,以前還在學校上學時,每天難得的娛樂只有放學後到回家前這段獨自觀看風景的時間,她總是會注意路上多了什麼,一些店面悄悄地冒出又消失,或者換了看店的人。

 

人與人之間,必須保持這樣的距離她才不會過敏。

 

她抬起有些痠澀的眼,買好喜歡吃的麵包,打算踏上歸途時,隨風送來一陣香氣,頓時像一隻透明冷手,將小印的靈魂拖到好奇的懸崖邊。

 

那香氣像在說:「我是漂亮的、不可思議的東西,來呀!來看看我!」

 

霎時小印彷彿又有了很久很久以前曾有的感覺,一種無畏的衝動。在這個到處都是房子、柏油路和車輛人群的水泥叢林裡,尋找某種令人驚豔渴望的東西,也許是一隻透明翅膀的蜻蜓,也許是一條忽然出現在水溝裡背鱗閃閃發光的大魚。

 

那是許多花兒一起盛開的濃郁香氣,這附近哪裡可能有花壇或開花的樹木呢?香氣的濃度像是就近在咫尺,但這附近只有零星兩三個盆栽,無一開花。

 

鬼使神差地,小印放下警戒心,輕忽了她不斷自誡獲得自由前必須遵守的責任和勞動,好奇地追著香氣往前走。

 

香氛從四五棟建築外的一處巷口傳出,小印停在那條前後不過二十公尺的暗巷,沒有路燈,但是接通了另一條大巷子,明亮的出口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

 

夜風吹起小印披散在額前的柔細瀏海,她深深吸了口氣,毅然往前,帶著加速的心跳穿過那一小段暗巷,一棟巍峨的高級公寓躍於眼前。

 

和附近或明或暗的房子不一樣,那間明顯是新蓋好沒幾年的公寓型小社區大概有七樓高?統一一個對外的出入口,外牆還有投射照明燈,小印沒仔細數,眼前是一排花樣繁複的鐵欄杆,欄杆前有一排等距種植的攀爬植物,形成一塊濃密的綠牆。

 

除了車輛出入的正門,公寓一樓面貌就被這片綠牆遮得差不多了,小印走上前一看,嵌在茂盛葉莖中垂著細鬚的乳白色重瓣花朵果然是香氣的發源地。

 

「這是什麼?曇花嗎?」小印忍不住伸手碰觸柔嫩的花瓣,自問自答,從那夜晚才盛開的姿態和奇妙的花香,她下意識猜出這種像是爬藤,莖葉又軟弱的植物花名。

 

曇花被她碰觸時似乎顫抖了一下,小印作為錯覺帶過。

 

曇花這個季節會開花嗎?但是臺灣的亞熱帶氣候和植物栽培技術似乎讓什麼都不奇怪。

 

運氣很好,她只在成語中聽說過這種可能一下子就凋謝的奇怪花種,看來偶爾偏離常軌也有好事發生。

 

這一片公寓外的觀賞植物已經開了十來朵曇花,還有一些花苞垂放在葉片中,小印張望了一下,可能真的是高級地帶,左右無人車經過,壯著膽子捧起離她最近的一朵怒放白曇,更仔細的端詳。

 

那從許多淡黃色雄蕊中探出的雌蕊,帶著太陽光線似的放射線條,從略帶陰暗的花心中伸向小印,路燈照亮了蕊上不知是露還是雨的水珠,小印看得入迷了,不由自主地湊上唇去,那點發亮的水光竟激起她無以名狀的飢渴。

 

小印張開嘴唇,正要伸出舌頭舔舐蕊心時,背後響起一道男聲,瞬間打醒有些恍惚的少女。

 

「小印?」

 

她愣愣地回頭望向呼喚者,背上都是冷汗,方才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做什麼,那模樣想必極傻氣可笑,被路人當成是小偷也不奇怪。

 

「妳知道曇花一現的傳說嗎?」宋星平猛然從小印背後冒出來,嚇得她抖掉手中那朵曇花。

 

「你怎麼在這裡?」小印臉色煞白問,但是宋星平的臉色似乎比她更白。

 

他今日一整天都板著張臉,所有人都不敢靠近,晚自習時除了坐在一起外也是各讀各的。小印當宋星平心情不好,倒是因為不用和他有更多互動而鬆了口氣。

 

「不會又是碰巧遇見吧?」小印語氣中滲入了一點火星。

 

如果宋星平住這裡──以補習班眾人對星平王子的背景傳說而言,他是住得起這種高級公寓的,但如果宋星平就住在離捷運這麼近的地方,沒道理小印不曾在車上偶遇,或是見他在某站下車。

 

宋星平又露出一抹莫測高深的笑,不知為何小印總覺得笑容出現在他臉上時就變得帶有狡猾的意味。

 

「不,這次我是故意跟蹤妳。」宋星平略昂起下巴,從眼皮底下懶洋洋的看著小印。

 

「為什麼要這樣!」小印斜眼瞪著他。她發誓如果對方沒有一個正當的理由,她現在就要和他斷絕學伴關係,以後他也休想再和她說話!

 

「嗯,平常我不搭捷運,今天情況比較特別,又在隔壁車廂裡剛好看到妳,仔細想想我們在這種小事上真的蠻有緣的。結果看妳在這裡下車了,本來想看看妳住哪裡,而且這附近我算很熟吧?以前卻沒看過妳出現,所以我才好奇小印到底想做什麼呢?」宋星平說。

 

「我、我只是來買麵包。」小印只好解釋。

 

「那又真的很巧了,我在這棟公寓裡有接家教工作,週末六日晚上都會來這裡上課,所以我才想妳是不是就住在我家教學生的附近?」

 

宋星平的好奇心就像貓一樣不可理喻,小印聽他這麼說時也啞然了。

 

「我是第一次來這裡,完全不熟。」小印必須強調,聽宋星平這麼說,她以後會記得將這附近列為危險區域。

 

「噢。」宋星平這樣應了聲。

 

「妳真的很神祕,上課才冒出來,下課馬上飛走了。補習班的人都不認識妳,說不定我還是和妳最熟的人。」

 

小印才要抗議宋星平把規規矩矩上課的自己戴上什麼亂七八糟的神祕大帽子,卻見他匆匆轉過身去,似乎將手按在嘴上,壓住幾聲咳嗽。

 

「咳咳……咳……噁……」

 

「怎麼了?你身體不舒服?」雖然討厭這個萬人迷怪胎,小印還是無法對病人視而不見,但他身上那股跟身邊的鮮花一比更加濃嗆的香味,果然是化學製成的香水。

 

本來就不坐在他旁邊的小印,晚自習時也盡量當做此人不存在,倒是沒發現宋星平的異狀,他一來沒打噴嚏,二來說話聲音也還算正常,只是看上去很陰沉而已。

 

「沒有啊!」宋星平轉過身若無其事露出敷衍的微笑。

 

其實他們只是利益交換的學伴關係,根本也談不上朋友,小印本身就極端防守宋星平越界侵犯她的隱私,對於他不想被人詢問身體情況也不覺奇怪。

 

小印只是不喜歡這個人老是跟著她不放而已。

 

「反正你多保重,不舒服記得去看醫生。」客套地說完,小印旋踵就要離開,才剛走出幾步,身後卻響起「匡噹」碰撞聲,她急忙轉身查看。

 

宋星平跌入曇花叢中,一手穿過葉片堆似乎握住後方的欄杆勉強穩住身體,那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沒事。

 

「咳……我、沒關係……咳咳……」宋星平眼眶發紅,頭髮有些汗溼,像是強忍痛苦,不停迸出乾咳,愈咳愈大聲,整個人都跟著咳嗽震動。

 

「宋星平!」他果然病了!還很嚴重!

 

「沒……沒事……」他鬆開欄杆,想要恢復站姿,小印站在旁邊心驚膽跳地看著他,少年身子晃了晃,卻朝小印倒過去,小印下意識伸出手去擋,發現濃香竟像是從他全身滲流出來般令人無法呼吸。

 

宋星平就像一朵莖桿無力支撐的碩大曇花般傾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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