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星平蹲跪下來緊抓著胸口,小印險些與他撞成一團,她也聞到那陣濃郁如霧的花香,令她窒息又噁心。但是走廊上的花人卻沒趁機一擁而上,同樣受到那花香的影響變得恍惚起來,全身的枝葉顫抖著,冒出花苞,原本低垂的花苞像人抬頭一樣昂首舉起,迅速膨脹,明顯受花香所催發。

 

「星平!怎麼會這樣?」小印看見宋星平又發作了,一時手足無措,前後都有屍體被曇花纏繞站著,馬上又會蛻變成更兇暴的死人。

 

宋星平勉力抬起頭,正好迎上小印注視他的一眼,彈指剎那,小印看見的卻是滿臉是血的宋星平,她下意識退開半步,再定神急急看去,宋星平的臉還是好的。

 

噩夢的殘影和著她一直隱在心裡的猜疑,小印咬牙,那不是她想像的,卻像是某個人故意硬塞入自己腦海的畫面。

 

這噁心的花香……小印抹抹臉,又握住拳心。

 

「妳……咳咳,先、先走。」宋星平艱難地說。

 

「為什麼?」以為還有時間,以為還可以博一博微渺的機會,可是這妖氣卻再次纏著自己,且惡意地折磨他。

 

小印忽然看見宋星平手錶上數字,她「啊」了一聲。

 

「那株百年老曇花……可能已經開花了。」小印低語。

 

「什麼?」宋星平喘著氣問。

 

「十一點……過子時了,日夜交替……」而且,現在還能相信青婷說的,老曇花是在午夜十二點才開的鬼話嗎?

 

宋星平扯了下嘴角,也反應到自己誤算了。

 

被綠葉纏繞的屍體不知何時已經緊緊地包圍住他們,花香中混著嗆鼻的煙味和大量未乾血液的鐵鏽氣味,昏暗的走廊卻像一條狹窄的煉獄,前後都是這輩子不想再看見第二次的噩夢景象。

 

唰唰輕響,每具屍體上都開出好幾朵玉白色的曇花,棲息在血肉模糊的屍體上,散發著妖異的生氣。

 

然後,長著綠葉的屍體更加靈活地抓住宋星平和小印,想將兩人分開。

小印從沒想過,植物活生生動起來會這麼可怕,她緊緊抱著宋星平的肩膀,不讓他被扯走,前一秒她還以為這輩子都不可能緊抱一個男生,可是,當那些怪物抓住宋星平的頭髮時,小印卻控制不了內心油然衝起的憤怒!

 

為什麼要這樣!把一個人逼到絕路不夠,還要這樣玩弄他!讓他生不如死?

 

宋星平找上自己,他需要小印,他也幫了小印許多。

 

現在能救宋星平的只有她!他都為她拚命了,小印難道做不到嗎?

 

為何她可以拒絕那些妖氣靠近?為何她不會像宋星平那樣倒下?小印不知道原因,但是宋星平困惑卻執著地接近她,他的病情起伏顯示小印的確是他的「藥」,只要小印留在他身邊,宋星平就還能吊著一口氣。

 

小印只知道,不能讓他離開,哪怕一小步也不行!

 

「妖怪!走開!」她尖叫著,感覺眼淚染溼睫毛,小印哽咽著,祈禱那奇怪的超能力能再一次作效。

 

驀然,花香從他們身畔褪去,雖然是一平方公尺不到的範圍,小印感到那股暈眩散開,宋星平的呼吸聲也慢慢穩定下來,不再是那隨時都要窒息的樣子。

 

小印驚訝地看著自己的手,彷彿他們身上有層一掌寬的光膜,而是那奇怪的香氣被排開後卻變得更加濃郁,使空氣變成帶著暗紅色的微亮瘴霧,相比之下那一點乾淨的空氣反而能以肉眼辨識。

 

小印猜想,一旦吸進那種氣體,就算沒死大概也活不久。

 

可是,在這忽明忽暗的走道上被瘴霧包圍,居然還能看見手背上的汗毛,這或許可以說他們就在發光,小印隱隱發現更奇怪的事情發生了,但是現在她已經無暇在意。

 

背上仍然有種灼熱的刺痛,並且擴散到她的四肢,讓小印口乾舌燥,想把自己整個人都埋入冷水裡,那是一種快被焚燒的感覺。

 

因為從那間著火的死人之家跑出來,加上更早先看見的青焰幻覺,隨時都可能死掉的緊張感,讓她的感官不正常了,她已經不想在乎到底看見的是真是假,只要讓他們可以逃出這條走廊就好!

 

「小印?是妳做的嗎?」宋星平虛弱地問。

 

旁邊的花人不死心還想伸出葉肢碰觸小印他們,卻在接觸時灼出白煙,小印見狀,更是奮力想拖起他逃難,然而男生的體重仍然遠超過她的負荷,宋星平不自己走,小印卻是無可奈何。

 

「走啊!」她不知他為何性命關頭才賴著不動。

 

「妳跑吧!我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你瘋了嗎?我們現在可以動,繼續從逃生梯往上跑啊!」小印望著走道,只差幾步而已,勉強可以看出濃煙正從門縫裡滲出。

 

「妳看看那些怪物,他們都是從內部被寄生後,曇花的葉子綠莖直接長出來撐斷肌肉的,我……大概跟他們一樣,已經被寄生了,我不想變成最後攻擊妳的怪物,不要管我了!」宋星平啞聲道。

 

「我不管!就算你變成那種怪物,我也不可能丟下你!笨蛋!」小印瞪著眼睛,仍死命地拖著宋星平。

 

宋星平只能愕然看著她。

 

「是我把妳拖下水的……對不起……」他懊悔地說。

 

「所以你要負責到底啊!為何、為何現在才要我一個人去面對這些,那棵曇花還在頂樓,宋星平,你神經病嗎!」小印第一次這樣淋漓暢快地罵人,她硬是把宋星平拖動兩三步,他只好半站起來配合她。

 

「妳說得對,我腦袋不清楚了。」都忘了,罪魁禍首還在溫室裡,竟打算讓小印獨自迎向最可怕的敵人。

 

「就算拚最後一口氣,也要和那妖怪同歸於盡才對!」宋星平喘著氣說。

 

「就是這樣!」小印應和著,攙著他臂膀拚命往逃生口移動,儘管腳步蹣跚。

 

那些屍怪尾大不掉黏在背後,每邁出一步都會勾到企圖纏住她的曇花莖葉,像是一條條帶著鰭肢的怪蛇。

 

不要看地上,不要想背後,只要往上走,能多活一分鐘就多活一分鐘,消防車就快要來了,即使那妖怪封閉整座大樓,但火勢蔓延下去引起人群注意,最後還是會真相大白的!

 

小印這時也無暇去在乎閉鎖逃生門的問題,扶著宋星平,兩人的速度卻不比那些花人快上多少,體力耗盡,卻還是死命地往上爬。

 

三樓、四樓、五樓……愈接近頂樓,那些花人的速度與力氣就變得愈強,有些甚至擋在樓梯前,身體組成圍牆,被小印和宋星平連拽帶擠突圍,此時他們早已無法在乎碰到的是屍體或妖怪的一部分。

 

咻!那名警衛鬼魅般地混在從六樓走出的花人中,舉起警棍朝宋星平當頭敲下,兩朵大大的曇花就鑲在他的臉孔上,完全成了另一種異形。

 

宋星平勉強閃過要害,沉重的金屬甩棍落在肩膀,發出「喀嚓」聲,宋星平忍痛擒住警衛的手腕將他往樓梯下絆摔,讓那怪物從花人的腳邊滾下。

 

「星平!」小印看見冷汗從他蒼白的臉上流下。

 

「不礙事,快走。」鎖骨可能骨折了,但是宋星平只能當做疼痛不存在。

 

他們左手緊握右手,像是連體嬰般堅持挨在一塊兒。

 

花人實在太多,或許整個公寓的受害者屍體都被那妖怪操控,甚至不受燒蝕的威嚇前仆後繼,紅霧也讓他們視線模糊。花人並沒有死命的攻擊他們,也許是為了要把主菜留給它們的主人,只是推擠觸摸著,企圖讓小印和宋星平精神崩潰。

 

忽然間,樓梯前方的頂端朦朧可見一抹人影,沉沉的吐了口氣,像是一泓清泉注入墨汁裡,瘴霧驚怯排擠,伴隨著一聲低沉綿柔,在耳畔響起卻猶如雷鳴的咒語。

 

「太一之精,東井之華,流灌一體,蕩穢除邪,淨如明珠,潔如蓮化,凶穢消散,道炁常存!」

 

樓下傳來爆炸聲,地面震動,使小印與宋星平還來不及聽清楚那道聲音就跟著分心。

 

「瓦斯氣爆?」宋星平低聲自問。

 

不可思議的寧靜感有如箭矢穿透空氣,花人紛紛倒地,瘴霧從前後迅速退縮,那些來不及捲退的就瞬間消失了,剩下一片空虛的樓梯間。

 

接下來更奇妙的現象出現了,一個個淡灰色的人影像是從空氣中溶解出來,耷拉著步伐從宋星平和小印身邊走下樓梯離去。

 

灰色人影沒有攻擊他們,也沒對他們流露任何惡意,只有茫然無神的氣質,有的連五官都看不清楚,那些霧氣似的人形在短短十幾秒內就走得一乾二淨,剩下來的屍體七零八落地倒在樓梯中,不知為何不再讓人感覺恐怖,只是那殘破的樣子令她哀傷。

 

纏繞死人的曇花根莖被無形之力排出屍體,只能懸浮在死屍上,無法再像剛剛那樣和屍體纏繞結合,然而,那些半植物半動物的妖怪曇花用葉莖撐起身軀,仍然蠢蠢欲動,對於在場的活人──小印和宋星平散發出饑渴的土腥臭氣。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不知何時出現在樓梯上的男人,一頭紅髮飄揚,身穿淡青色的飄逸古裝,像是一抹鮮豔的幻影。

 

但是那張臉卻是小印認識的數學老師!

 

小印張著嘴唇,卻無法吐出半個字,屈狂老師為何會這副打扮出現?為什麼是現在?

 

紅髮青年右手壓在牆面上,施施然走下階梯,指腹保持接觸狀態跟著在牆面拖曳,所碰觸處拉出青藍色的墨痕,並且若有生命自行沿著牆面爬行,竟形成一張橫跨整面牆的大型符籙,瞬間竄起青藍色的明亮火焰!

 

符文凝聚成數條火龍,流星般吞沒樓梯間的曇花,將妖化枝蔓一口氣掃到樓下,卻未傷及活人,並在小印身後焚起一片火牆,火焰由下而上倒流,將更多花人燒成灰燼,或阻在火牆之後。

 

「你到底是誰?」小印看著他,只覺得一股戰慄透穿頭皮,她不知那個紅髮古人盯上自己多久了,在驚駭中卻有著一點似曾相似的熟悉感,背上的灼熱像是要燒焦她的皮肉,然後也將她捲入火海裡。

 

「吾名為狂屈,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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