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魅

 

 

你怕鬼嗎?現代人一般談到鬼,都覺得是人死後還徘徊在世界上的靈魂,虛無飄渺,缺乏實體。

 

中國古時候的人對「鬼」的看法和想像非常有趣,種類繁多,直到後來也有些和現代人的想像差不多,但早期對鬼的想像,嚴格說來比較接近異形的觀念。

 

關於鬼這個字,《說文解字》裡解釋這是人死了以後回歸的狀態,古人將死者稱作「歸人」,表示他離開紅塵世界,回到原本應該去的地方。但是東漢的王充也在他的《論衡》這本書裡補充記載:「鬼者,老物之精」也,意思是生物或物品存在太久變成的妖怪,如日本傳說的付喪神。

 

屈原更以《山鬼》為題歌詠一位美麗的女山神,收錄於永垂不朽的瑰麗詩章《九歌》,此外還有古人自我反省鬼是生病緊張看見的虛影,或者傳說本來有種東西叫做「鬼」,和人很像但又不一樣。

 

常連著鬼魅一起說的「魅」字,同樣有老物成精的意思,東漢經學家服虔對魅的想像倒是非常詳細,他覺得這是一種從山林裡的異氣蘊育出來,擁有著人臉與野獸身體的四腳怪物,喜歡迷惑別人的妖怪。

 

大致上來說,鬼或魅並不專指人變的鬼,也不特別指某些怪獸,而是人們遇到了不是人又不知是什麼怪物時,下意識認定的一種恐怖的存在,事實上,什麼都可能是鬼魅。

 

不過,由人變成的鬼魅往往因為不易被認出來,從而出現許多恐怖的記載。

 

壹、吳小員外      ──《夷堅志》‧宋 洪邁       

 

宋朝有對兄弟是皇室遠親,哥哥叫趙應之,兄弟倆和一戶吳姓有錢人家中的小少爺是好朋友,三個公子哥兒每天都相邀一同出遊。春天時,某一天他們到金明池畔玩耍,隨興地郊遊聊天,忽然看見不遠處有座小酒鋪。

 

「哎呀,這種地方竟然有人賣酒?」

 

「剛好我們也口渴了,不如過去看看。」

 

三人商議已定,就往那座看起來簡單雅致的小店走,更驚喜的是,看店的是一位美麗少女,這些公子們自然是停下腳步,樂於向她買酒了。

 

趁少女替他們溫酒時,貴族兄弟裡的哥哥看出小員外對那位少女頗有好感,故意對他說:「反正現在這裡也沒有其他客人,不如請這位小妹妹陪我們一起喝酒如何?」

 

見趙應之說出他的內心渴望,吳小員外樂了,既然有兄弟支持,男人的膽子也就大了起來。

 

「這位姑娘別那麼拘束,過來這邊一起聊天好嗎?」

 

少女先是看了看他們,每個都是相貌堂堂的年輕人,態度又很友善,於是就答應了。

 

公子們都以為會是一場風流際遇,大家正要舉杯聊天時,少女從窗戶看見父母從一旁小路上回來,連忙跳了起來,害怕與異性同坐的事情被發現。見興致被壞,公子們也不好繼續喝酒下去,加上當時快入夏了,春遊的興趣也退得差不多,就各自安分回家。

 

唯獨有一個人對那場相遇念念不忘,吳小員外後來不管吃飯睡覺總是想起那名可愛的賣酒少女,於是他又拉了趙氏兄弟在隔年的春天去了相同的酒舖。

 

到了酒鋪之後,眾人大吃一驚,酒鋪變得很蕭條,賣酒少女也不見了,於是追問住在裡面的一對老夫婦到底發生什麼事。

 

「去年我經過這裡看到一個女孩子,她去哪兒了?」吳小員外問。

 

老夫婦皺眉難過地回答:「那是我們的女兒,去年我們去掃墓,留她一個人看店,結果她年紀小不懂事,竟然和三個輕佻的年輕人一起喝酒,我們罵她還沒出嫁就這麼隨便,將來怎麼幫她找夫家?女兒一時想不開,過了幾天就死了。」

 

吳小員外大驚,又聽到小屋外的土堆就是少女的芳塚,三人不敢再問下去,匆匆喝完酒就告辭了,一路上討論著酒鋪少女的事情,不勝唏噓。

 

一行人騎馬進城時已經傍晚了,卻有一個披著蓋頭的少女在城門旁等著他們,看見三人要回家就踩著小碎步上去喊住吳小員外。

 

「我就是去年你們遇到的女孩子,你今天是不是去我家找我呢?」少女問道。

 

「是啊!可是他們說妳已經過世了!」吳小員外又喜又驚。

 

少女回答:「那是我父母希望你死心騙你的,還在屋旁弄了空墳,我這段日子也一直在找你,幸好這樣的辛苦值得,我們終於又相遇了!」

 

公子們對於這樣意外的相遇自然很高興,少女又繼續說下去。

 

「我現在住在城裡的小巷子,一樓寬敞又乾淨,若是不嫌棄,要不要來我家作客呢?」

 

「當然沒問題!」於是三人下馬和少女一起走,到少女的新家喝酒。

 

到了晚上,除了吳小員外留下來過夜外,趙氏兄弟為了不打擾他們便回家了。

 

就這樣來來往往過了三個月,吳小員外變得很憔悴,吳父看了感到不對勁,便找來趙氏兄弟責問。

 

「你們到底把我兒子騙去哪裡?害他病成這樣!萬一死掉了怎麼辦?若是不老實交代,我就去官府告你們!」

 

兄弟倆看了看對方,冷汗冒了出來,也覺得事情有點恐怖,又聽說有個姓皇甫的法師很擅長治鬼,趕緊去找對方求助,請皇甫法師去看吳小員外的情況。

 

皇甫法師才遠遠看到吳小員外,立刻驚訝地告訴趙氏兄弟說:「這個人身上都是鬼氣,被作祟得很厲害,你們趕快帶他往西方三百里遠的地方逃難,還好只有三個月,他和那女鬼若相處滿一百二十天就必死無疑,誰來都救不了了。」

 

趙氏兄弟心知闖下大禍,趕緊帶著好友避難去,但是旅途上女鬼緊追不捨,吃飯的時候,鬼影就站在房間裡,要睡覺時,女鬼則躺在床上等他們,三人心驚膽跳地逃命,到了洛陽後沒幾天,最後期限就到了。

 

「完了,她一定要我的命。」只剩一天可活,吳小員外絕望地說。

 

「不要灰心,我相信事情還會有轉機的。」趙應之雖然這樣安慰他,吳小員外還是憂鬱又害怕。

 

然而這時奇蹟出現,皇甫法師卻騎著一頭驢子從酒樓下經過,吳小員外立刻起身追出去找他,又拜又拉地哀求:「大師!求求你救我一命!她還是黏在我身邊,就差最後一天了!」

 

皇甫法師被吳小員外的誠意感動,於是為他開壇作法,將寶劍交給吳小員外,傳授他保命的方式。

 

「本來你注定要死,今天回去,試著把門窗都關緊,傍晚時如果有人來敲門,不要問是誰就直接殺他!如果來找你的是鬼,刺它剛好;萬一不幸錯殺到人,反正殺人償命都是死,說不定賭贏了還有一線生機!」法師這樣對吳小員外說。

 

吳小員外依皇甫法師的話做,黃昏一到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到了黃昏的時候,果然有人來敲門,吳小員外一咬牙拔劍開門就擲出,正中對方,那人應聲倒地不起,吳小員外戰戰兢兢找僕人拿蠟燭去照,一看,果然是那個窮追不捨的賣酒少女。

 

但是中劍倒下的人卻流了滿地鮮血,事情鬧大了,吳小員外、趙氏兄弟連同皇甫法師都被當成殺人共犯抓進牢裡,不管獄卒怎麼審問,他們就是不肯承認自己殺人,說被殺的是女鬼。

 

官府長官沒辦法,只好派手下去金明池邊那間小酒鋪查證,賣酒少女的父母告訴官府的人說自己的女兒已經死了一年多,眾人又挖開墳墓確認,卻只見衣服像是被穿在人身上一樣空蕩蕩的垮在墳墓裡,屍體卻憑空消失。

由於確認這件事的確是怪異所為,加上沒有受害者,官府撤回對吳小員外一夥人的懷疑監禁,眾人總算被平安釋放。

 

※※※

 

日本平安時代的字典百科全書《和名類聚抄》對鬼的解釋是「隱之物」,也就是看不見的存在,這是一種非常微妙的說法;看不見,但仍然存在你我身邊的東西。

值得一提的是,關於被形容為「隱」的主角,日本人用了「物」(もの)來代指。もの這個字在習慣上被用來指稱曖昧含糊的事物,從這裡可以看出日本人對鬼魅的看法,並非是明確狹隘的。此外,還有用「靈」這個字特別指人魂變成的鬼,如惡靈、怨靈等等。

 

歸類在鬼魅這個詞條下的名詞有:「惡鬼」、「瘧鬼」、「窮鬼」、「魑魅」、「魍魎」、「醜女」、「天探女」……種種不勝枚舉。

 

貳、鬼母欲啖子  ──日本平安時期‧《今昔物語集》

 

古時候,某國某郡有一對獵人兄弟,以狩獵野豬和野鹿為生,兩人總是形影不離,一同打獵奮鬥,他們打獵的方法是在樹枝上綁上橫木,坐在上頭等獵物跑過並放箭,兄弟倆默契十足,箭法也出神入化。

 

那天是九月下旬的夜晚,夜幕低垂昏暗,獵人兄弟又各自坐在相對有一段距離的大樹上,由於視野看不清楚,兩兄弟用敏銳的聽力捕捉著野鹿奔跑的聲音,期待能有所收穫,然而直到深夜還是沒出現半隻獵物。

 

忽然間,哥哥感覺髮髻被從上面提起,他嚇了一跳,趕緊伸手去摸頭上到底發生什麼事,原來有隻枯瘦乾扁的東西正拉他的頭髮。

 

「哥,你怎麼了?」這時弟弟發現哥哥沒有安靜地埋伏,應該是出事了。

 

「有隻奇怪的手在抓我的頭!」哥哥於是揚聲回應。

 

哥哥馬上反應過來,這是妖怪做的好事,自己有危險了!於是他冷靜地對弟弟說:「這隻妖怪想吃掉我,你說怎麼辦?」

 

「你不要動,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大概射過去!」

 

哥哥相信弟弟的技術,於是答應他。「你就放心動手吧!」

話才剛說完,弟弟立刻就拉弓放箭,隨著羽箭的破空之聲響起,射中了哥哥頭上的鬼手,哥哥感到頭髮一鬆,就知道弟弟成功了。

 

「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哥哥伸手去抓卡在髮髻上的東西,結果掉下一隻從腕部被射斷的手掌。

 

哥哥撿起被射斷的鬼手看了看,對弟弟說:「既然鬼的手已經被你射斷了,我看它也不敢再來,今天就先這樣,我們回家休息,下次遇到再殺了它。」

 

「你說得有道理。」弟弟回了哥哥的話,也跟著收拾用具,兄弟倆就帶著鬼手打道回府了。那時已經是深夜時分,他們沒打到獵物,哥哥還差點被鬼怪吃掉,兩人心情都不太好。

 

獵人兄弟的母親年紀大了,行動不太方便,住在小屋的中間廳堂,兄弟則各住左右兩間,他們回到家時屋內一片漆黑,角落傳來奇怪的呻吟聲,兄弟倆聽出是自己母親的聲音,心中覺得奇怪,於是走近詢問。

 

「媽媽,妳怎麼痛得在叫呢?」兩個兒子不明白地問出口,一陣冷意竄過,不祥的預感促使他們馬上就點亮蠟燭看清被射斷的鬼手到底長什麼樣子,不看還好,一看之下大驚失色,居然就是自己母親的手!

 

知道母親已經變成鬼怪,這對兄弟連忙推開拉門跑出去,藏在黑暗角落的聲音大罵:「你們這兩隻畜生!居然不聽媽媽的話!」然後也跟了上去,哥哥猛然回頭將鬼手扔進屋裡,和弟弟合力關上門,將變成鬼的母親鎖在房屋裡,然後逃得遠遠的。

 

天亮以後,他們才又小心翼翼接近,屋內悄然無聲,走進去一看,發現變成鬼的老母親仆倒在地已經斷氣了,其中一隻手的腕部還看得出被射斷的痕跡,或許是年老氣衰才想要借由生食兒子的血肉來增加力量,因此變成可怕的惡鬼。

 

後來,兄弟倆將老婦人好好埋葬,無論如何,她還是扶養他們長大的母親。

 

 

参、貢院小胥      ──《夷堅志》‧宋 洪邁

 

紹興二十四年(西元一一五四年),一個叫沈太虛的省試考官半夜起來上廁所,完事後打算回去繼續睡覺,隨從提著燈在他的前面照,兩人半夜走在黑漆漆的貢院官舍裡,心裡都七上八下的,忽然間,負責照明帶路的隨從驚叫了一聲後撲倒在地,燈火也跟著滅了。

 

四周頓時伸手不見五指,沈太虛覺得非常恐怖,忍不住大叫起來。

 

「喂!來人啊!快來人幫幫忙!」

 

這時考場裡的同事大都已經入睡,聽見這聲叫喊紛紛爬起來看到底發生什麼事,原來那名隨看見負責看守沈太虛官舍的小官吏高高吊在離地足足有一人高的大梁上,四周沒有任何墊腳的工具,這根本不是人類能辦到的手法!

 

眾人正議論紛紛的同時,一名護衛貢院的老兵出來探察情況,這個人經驗豐富地下了判斷。「這是鬼怪下的毒手,還好為時不晚!」

 

於是老兵搬來數張桌子重疊作為樓梯爬上去救人,小心地解開繩套,掰開那名上吊小官吏的嘴灌入湯水,過了好一陣子,他才醒了過來。

 

大家問他為何上吊,小官吏一臉無辜地解釋:「沈大人一直到半夜還在讀書,負責看守的我們也不敢真的睡著,只是稍微瞇一下而已,突然看到頭綁青色頭巾身穿布袍,外表看起來像是道士一般的陌生人問我:『為什麼在這裡?』」小官吏喘了口氣後才繼續說下去:「我以為是不認識的官員,本來沒理會他,但那人去而復返,又對我說:『外面有精彩的事,與其呆坐在這裡,不如一起去看熱鬧。』於是就拉著我的手走,我跟他走到門邊,結果發現門縫外又亮又熱鬧,簡直就跟夜市沒兩樣。」

 

或許有人會懷疑,這裡是戒備森嚴的考場,又是半夜,怎麼可能會有燈火通明的夜市?

 

小官吏又說:「我一開始貼著門縫看,愈看愈覺得不可思議,於是把頭探出去想看更清楚,但是門慢慢夾緊,眼前一黑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小書吏事後回想似乎也覺得相當可怕,又恢復呆愣不說話的狀態,什麼事都做不好,沈太虛只好讓他先回去,那個人休養了一個月後才恢復正常。


※※※

 

《今昔物語集》完成於日本平安時代末期,約等同於中國南宋時期,與《夷堅志》可說是時間點相當接近的兩部民間傳說集成作品,因此從中再選出一篇筆者覺得有平安風格的<貢院小胥>作為對照,前者也常紀錄皇宮或官僚中出現了鬼怪傷亡的事件,但常常以人的神祕失蹤或者屍體的異常出現作為遭遇鬼怪的情況,這類事件常被平安時代的人們簡單歸類到報應或意外;<貢院小胥>則借由倖存者的目擊證言,揭開了一小段玄奇驚險的鬼魅伎倆,足以補足想像。

 

鬼怪不只是由動物或物品所變化而成,也會變成一般人難以預料的平常器物,如《今昔物語集》裡的鬼就曾經變成小油瓶一跳一跳地從門縫裡鑽進人家帶走活人魂魄,還曾經變成門板壓死武將。

 

在臺灣,鬼信仰變成一種奇特而明確的傾向,和崇神信仰相對立,人們反而對物類妖怪的興趣不大,凡「物」呈現了妖性就被視為鬼,也可說是妖鬼合一的一種價值觀,甚至將鬼的認知抬高到與神相比的程度,像是所謂的陰神;可說是在某種意義上,我們還未去分化這種神祕複雜的異類存在,並多以鬼魅的觀念去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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