殭屍

 

你相信死亡並非生命終點嗎?某些存在持續棲身於陰暗的文字角落或者瑰麗的文學藝術作品中,這些從生人的日常領域中退下,但是依舊鮮活的「活著的死人」依然有著專屬的精彩舞臺。

 

活死人根據字面意思,是指一種「肉體已死」但靈魂不滅的生物狀態,在科學尚未普及的漫長人類歷史裡,人們相信死者可能復活,或者死後仍繼續活動,廣義上,喪屍、殭屍和宛若生人的活屍傳說正是此類信仰的最大體現,然而活死人中最被恐懼的,莫過於生食活人的殭屍怪物。

 

 

壹、海地活死人──從喪屍農場中驚險脫逃的男人

 

一九六二年五月初的春天,雨季即將到來,在海地中部一處叫德夏佩斯(Deschapelles)地方的史懷哲紀念醫院中,有個年約四十歲的中年男子正處於病魔折磨中。

 

「呼……嗚……咳咳……」克雷維斯‧納西斯(Clairvius Narcisse)發著高燒,血壓升高,肺水腫現象導致他呼吸困難,血液中檢驗出含有過量的氮化合物,病患不停喀血,家人環繞在他身邊祈禱,但兩天後納西斯還是無法逃離死神的威脅,兩位醫師先後確認他回天乏術,並開出死亡證明書。

 

葬禮結束後,人群紛紛散去,直到寧靜的深夜到來,一道黑影緩緩走至納西斯墓前,挖開仍然鬆軟的泥土,拉出那具剛剛被埋葬的屍體。

 

伴隨著神祕的咒語和鼓聲,以及成分不明的密藥被餵入死去的納西斯嘴唇,冰冷的屍體忽然動了一下,過了一陣子,男人竟然甦醒了,無血色的嘴唇微微張開,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黑影又不知對他說了什麼,天亮前納西斯傻傻跟著走了,這時的納西斯對自己在做什麼完全不具判斷能力,只覺得某種強大的力量迫使他服從那人的指示。

 

從此再也沒人發現納西斯真正下落,反正記憶中他已經死了。

 

遭到綑綁的納西斯被帶到一處簡單的農場,那裡已經有一群安靜影子等待著他的加入,他只知道每天重複著單調繁重的工作,休息時就和那群和自己一樣蒼白茫然的人一起擠在小房子裡,與其說他忘了自己曾經是什麼人,不如說他根本想不起來要更恰當。

 

「以後你就留在這裡好好工作,什麼話都別說。」那聲音命令道。

 

時間流逝只是讓納西斯當初身上穿的那套衣服破破爛爛,不再像是新來的,原本有肉的肢體也變得骨瘦如柴,納西斯就這樣理所當然地留在那處偏僻而神祕的小農場裡,年復一年,無人聞問地存在下去。

 

有一天,納西斯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發現一直命令自己的聲音和人影消失了,反應過來,他自由了!

 

「我還活著?這裡又是哪裡?」

 

然而舉目環顧周遭,身邊的同伴卻不像他那樣快活。

 

「喂!你們還好嗎?一起逃跑吧!」納西斯看著身上比破布還不如的衣物,慌張地說。

 

「嘻嘻……」

 

「嗬……呼……」

 

和他一起困在這處農場的人臉上仍然帶著死白僵硬的表情,並且因失去一貫的命令變得相當狂躁,個個蠢蠢欲動,納西斯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相當危險。

 

那個從墓地綁架他的人就是當時人人聞之色變的「博格」(Bokor),巫毒教的巫師,巫師雖然死了,但和他一樣被奴役的活死人卻仍然保持癡呆恍惚的模樣,納西斯連滾帶爬逃離那處可怕的地方。

 

等他回到了家鄉,才知道距離他下葬的那一年,漫長的十八年已經過去,巫師用來控制殭屍的藥效完全褪去後,納西斯終於清晰地想起一切恐怖回憶,死亡的瞬間,被埋進地下再被挖出來,有人在墳邊打鼓跳舞,他被巫師牢牢控制,毫無反抗機會。

 

「我回來了。」納西斯在熟悉街道上找到妹妹,但她驚恐地看著納西斯,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哥哥你很久以前就死了,到底發生什麼事?」

好不容易說服妹妹相信他的確活著,但經過這麼多年,一個死去的親人忽然出現,納西斯的妹妹最後還是拒絕接納他,明白地對渴望回家的納西斯說,他已經是個死人。

 

「你走吧,我們不能和殭屍生活在一起。」女人直率地反對納西斯回家,並要他離她和她的家庭遠點。

 

「……」納西斯覺得全身發涼。

 

妹妹倉促離開了,昔日的親人已經變成她信仰中最害怕的恐怖怪物。

 

納西斯孤獨地站在街上,洶湧的人潮很快將他吞沒。

 

※※※

 

關於納西斯的故事,他被視為海地殭屍的代表人物,由瓦德‧大衛(Wade Davis)收錄在他的紀實類文學作品《蛇與彩虹》(The Serpent and the Rainbow)中,該書曾在一九八八年被改編成電影,納西斯遂成為全世界所知的傳奇人物。

 

關於殭屍的定義,詹姆士‧迪沃斯(James Dilworth)有過如下定義:

 

殭屍是指一個死去的人被巫毒教法術或其他妖術復活後的產物,在轉化過程中心智遭受不可復原的損害。

 

巫毒教的博格巫師如何創造出殭屍?

 

根據該信仰,人的靈魂分成一大一小兩部分,大的叫做「勾斯-蹦-安格」,小的靈魂精華叫做「提─蹦─安格」,由前者保護後者,類似中國信仰中的「魂魄」。

 

「勾斯-蹦-安格」是運作肉體的力量,並不負責意識和精神,巫師將一個人的靈魂取出並分割,只保留能讓肉體復甦的力量,因此醒來的殭屍毫無個人意志,可以任巫師奴役操控,然而殘缺的靈魂無法上天堂安息,卻變成了變成可怕的惡靈。

 

和好萊塢電影中的殭屍形象不同,在海地,巫毒教不僅是他們的國教,還是一種紮根深遠的生活文化,對巫毒教殭屍的傳聞與警戒在二十世紀五零及六零年代達到顛峰,與當時動亂環境也有關係,然而迄今海地人仍相信殭屍實際存在,不僅如此,他們還相信大約有數千名殭屍,它們外觀看起來和常人無異,生活在自己的家庭裡,甚至擁有一般人的工作,就混雜在你我之間。

 

 

貳、中國殭屍:遊魂之變的凶暴人型怪物。

 

關於殭屍的起因在《閱微草堂筆記 卷十.如是我聞》中有提及,人的魂魄在死亡時一分為二,魂是善良而魄惡濁,魂有靈而魄頑愚,因此魂的部分離開升天而魄卻停留在人體,成為所謂的「遊魂之變」,該死者就變化成殭屍,殭屍之所以為害,都是因「魄」在作怪,唯獨有道之人能夠制服這類怪物。

 

和巫毒教的傳說很類似,殭屍大多是指失去靈性的死人,但是中國傳說內容裡的殭屍紀錄卻更精細深入去呈現各種難以預料的卻同樣發生在人們身畔的殭屍故事。

 

(一)南昌士人                 ──《新齊諧》‧清 袁枚

 

江南某處南昌縣地方,有座叫北蘭寺的佛寺,寺裡寄宿著兩個書生,兩人一年長一年輕,是感情非常要好的朋友。

 

有一天,年長的讀書人回家探親卻暴斃在家中,和他同寺為友的年輕書生還未得知這項惡耗,仍然像平常那樣專心讀書直到天黑,入夜後覺得累了躺在床上睡得很熟。

 

殊不知,他的老朋友還是回來了。

 

睡夢中,小書生忽然感覺有人在拍他的背,驚醒後見是友人,正覺得對方舉止有些奇怪時,友人說話了。

 

「我回家時突然病死了,現在已經是個鬼。但是想到我們交情這麼好,沒辦法就這樣離開人間,今夜是特地來找你告別的。」鬼書生誠懇地這樣說,但年輕人還是嚇呆了,渾身抖個不停。

 

鬼書生看朋友那麼害怕也不太好意思,於是為了安慰他又這麼說:「如果我要害你,何必像現在這樣好好跟你說話?不用那麼怕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忙處理我的後事,畢竟朋友一場,我信得過的只有你了。」

 

年輕書生勉強鎮定下來,鼓起勇氣反問:「好,你請說吧!到底有哪些遺願未了?」

 

「我有三件事想要拜託你替我完成,第一是家中老母已經七十多歲了,妻子還很年輕,只要有幾斛白米就可以讓她們過生活,希望兄臺能夠幫我接濟母親和妻子。」鬼書生憂愁地說。

 

「這自然沒問題。」

 

「還有我生前寫過一些文章尚未刊刻出書,不甘心這輩子自已的存在跟著人死就被忘記,如果能夠成書流傳,讓人知道有過我這麼一個人也就足夠了。另外是我還欠賣筆的小販幾千塊錢,這些來不及處理的瑣事只好一併拜託你了。」

 

「我一定幫你做到。」年輕書生膽戰心驚地答應,鬼都坐在自己床邊,他當然不敢有二話。

 

鬼書生見朋友答應了,於是站起來心滿意足地告別。「得到兄臺的諾言,我可以安心地去了。」說完竟真的要離開。

 

年輕書生忽然想到友人急病去世,回來看他的樣子仍和平常一樣,並不像自己想像中那麼恐怖,終於意識到摯友已經去世的事實。

 

他哭著挽留好友:「我們以後陰陽兩隔,再也不會見面了,何不留久一點?」

 

鬼書生於是又坐回床邊,一人一鬼談起平生交情,又是同感唏噓,鬼書生也跟著流下眼淚,又聊了一陣,死者再度起身。

 

「我真的要離開了,再見。」

 

但好友說完這句後卻是站在原地動也不動,年輕書生不知他又怎麼了,只見友人目光呆滯,直直地看著前方,好好的五官一下子腐爛長出蛆蟲,竟是一具不折不扣的死屍!

 

青年愈看愈害怕,於是出聲催促他已死的朋友:「你話不是說完了嗎?可以走了。」

 

但是鬼書生還是直挺挺站著動也不動,年輕書生更加惶恐,不由得拍床大吼:「出去!」

 

這時年輕書生已經沒空感受方才的離情依依,整個人陷入恐慌之中,從床上跳下來不顧一切往外跑,但杵在房間裡的屍體居然跟著追過來,書生大驚失色,加快速度,但還是甩脫不掉那個死人,兩方就這樣追逐了數里。

 

年輕書生爬牆躲殭屍時跌倒了,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抬頭回望,正好看見殭屍停在土牆另一邊,牆的高度剛好在其下巴,死屍爬不上來,於是把頭顱卡在牆頭貪婪地窺探年輕書生的臉,嘴饞地滴著口水。

 

年輕書生終於昏了過去。

 

「喂!誰倒在那裡?」

 

天亮後,終於有路人經過發現昏倒在牆內的年輕書生,而後喪家發現屍體失蹤,接到報訊才知道死者來找他生前的至交好友,趕緊追過來將屍體抬回去安葬。

 

這一夜驚心動魄,年輕書生總算是逃過一劫。

 

(二)尸變                 ──《聊齋誌異》‧清 蒲松齡

 

山東省有個叫陽信縣的地方,一對父子在離縣城有五六里遠的村口開了家旅館,其中有好幾個做小販生意的車夫在這條路上來來去去,和老闆很熟,總是住宿在老人的旅店中。

 

某日,四個車夫都需要在村口旅館過夜,但是這天不巧旅店大爆滿,四人沒辦法之下還是堅持請老翁幫他們解決過夜難關。

 

「有個地方可能還有空間,可是……你們大概不會喜歡。」老人吞吞吐吐。

 

「沒問題,只要有個地方可以睡覺就好,其他什麼我們怎麼還敢挑剔!老丈人你就算行行好吧!」車夫們異口同聲地說。

 

「好吧!這邊請。」

 

於是老人帶他們到了兒子家,原來兒媳婦剛剛去世,兒子外出去購買棺材還未回來,屋子裡是昏暗靈堂,後方搭著靈帳,死者躺在靈床上,身上蓋著紙做的屍被,一切靜悄悄的。

 

「唉,家裡正值凶事,抱歉了。」

 

  老人又帶他們去看過夜的地方,另外有睡覺用的房間,房裡擺了四張連在一起的單人床,或許是預備給守靈的人手過夜之用。

 

「睡這兒還成吧?」有人帶著不安問,這時老人已返回旅館。

 

「四條漢子在這呢!怕啥!」

 

整天載貨奔波已經筋疲力竭,所有人幾乎頭剛沾枕就呼呼大睡邊打鼾,只剩下睡靠角落那張床的客人不知怎地只是睏意濃重。

 

快要睡著時,他忽然聽見靈床上有動靜。

 

怎麼回事?僅剩那名還醒著的客人暗忖。

 

從臥房外傳來喀嚓喀嚓的聲音,他連忙張開雙眼抬頭偷看,女屍揭開紙被坐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居然朝他們睡覺的臥室走過來!

 

女屍額頭上蓋著白絹,臉孔變成淡金色,相貌和一般死屍相比更加詭異,它靠近矮榻邊開始輪流對熟睡的車夫吹氣,眼看就是自己了,客人趕緊用棉被矇住頭,死命地憋住呼吸。

 

店主媳婦的屍體果然連清醒的那人也一併吹了氣,雖用棉被遮擋,客人仍覺得毛骨悚然,聽見返回的腳步,他將臉露出棉被偷看,從門洞中看見屍體又好好地躺在那裡,彷彿從來沒動過。

 

客人非常害怕,不敢出聲,偷偷用腳尖踩了踩隔壁床的同伴想喚醒他們,但同伴卻毫無回應,沒有辦法之下,他只好決定穿上衣服先逃再說。

 

但是才起來拿起衣服要穿,又聽見靈床上響起有人動作的摩擦聲,客人大驚失色,連忙縮回棉被裡,隔被憑感覺發現女屍又過來了。

 

又被吹了一次氣。

 

聽見女屍回去躺好的聲音,客人心知肚明再不逃就死定了,從棉被下伸出手抓來褲子趕緊套上赤腳狂奔!

 

等到女屍從靈帳後跑出來追他,男人已經拔開大門門栓衝了出去,女屍竟也飛快追來。

 

「走屍啊!」然而不知是害怕或沒聽見,村子裡沒人理他。

 

他衝到店主家想敲門,卻又怕這一停頓等人來應聲被殭屍追上,百般無奈之下只得往進城的大路繼續逃跑。

 

到了縣城東邊郊外,客人忽然瞥見附近有座佛寺,寺中傳出木魚聲,他趕緊狂叫救命,裡面的人才遲疑這麼一下,女殭屍馬上就追到背後,離他不到一尺遠,尖利發黑的手爪就這樣抓來!

 

客人猛一閃,見寺門還是抵死不開,門旁有株大白楊樹,男子靈機一動以樹幹作屏障,和殭屍玩起躲貓貓來,然而這樣忽左忽右的躲避讓雙方似乎都相當疲勞。

 

「混蛋!誰會被妳抓到!」

 

女屍停下動作呆立不動,客人在樹幹後汗流浹背地喘息,以為終於安全了,然而殭屍忽然隔著樹幹朝他抓來,客人嚇得跌倒,正巧躲過殭屍的攻擊,女屍撲了個空,就這樣抱著樹幹恢復之前的僵硬死狀。

 

「啊!」

 

寺廟裡的人竊聽許久,發現門口騷動停止了,才敢出來偷看,發現客人倒地不起,拿蠟燭來照著檢查才發現他還有一點呼吸心跳,趕緊將對方揹進去救治。

 

天亮後,眾人看見女屍果然就殭在樹旁,連忙通報長官,邑宰親自來檢查,女屍就這樣卡在樹幹邊拔不下來,後來數人合力才成功拖開屍體,殭屍的手像鳥爪一樣彎著掐入樹幹。

 

回到店主兒子家一看,停靈的屍體不見了,剩下的三名客人也都離奇死亡,民眾紛紛譁然,官差告訴店長原委,老人這才去領回兒媳婦的屍體。

 

劫後餘生的車夫哭著對邑宰陳情:「當時我們一起離鄉做生意,現在回去的只有我一個人,家鄉父老怎麼可能相信我今天遇到的怪事?」

 

「你不用擔心,我會吩咐好後續處置。」

 

邑宰同情他的遭遇,下了一紙公文解釋這樁離情命案的緣故,又派人超渡這些不幸的被害者,送他們回故鄉。

 

※※※

關於殭屍害怕的物品或存在茲漫列如下,有日光、雞鳴、鐵屑、赤豆、鈴聲、米子等等,另外古人還相信豬血糞穢可以破解妖怪作祟,因此黑狗血的傳說似也有理,甚至有抽去棺材蓋可克制殭屍的傳言。

 

和西方以宗教信仰或靈魂不滅為基底衍生出的詛咒式不死怪物,或者土著巫師控制屍體所製造的殭屍奴隸相比,中國的殭屍傳說更接近以人為本的想像,不見得都是恐怖陰森的,人們想像殭屍會貪財愛銀子,肚子餓了找人索討食物,甚至能攀樓和婦女通姦,能夠保持神智的死人更是活躍在生者的日常中,儼然沒有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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