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濺入殷紅湖面,湖水是紅,岸邊草花與樹是紅,天空和大氣也同樣朱墨深淺,他竟然看不出落下的水並非透明,只是因為那個空間除了紅以外再無他種顏色,血紅,從來都是人類生命的代表色。

白羽倏地睜開雙眼,夢的餘韻還殘存在瞳孔中,使得那黑曜岩色眸子顯得驚悸未定。

胯下駱駝有節奏搖擺著走動,乘於雙峰間座鞍的白羽拉下防日曬罩巾,一陣乾熱的風立即拂面而去。

駝鈴不時發出響聲,替單調的行進伴奏。

「你不會睡著了吧?」

破流挺佩服白羽無論何時何地都能安然入睡的本事。

「我好像聽到凱因老師呵呵呵的笑聲。」白羽隨便抹抹臉道。

「怪了,你真的有問題,原來你喜歡那一型。」

「抱歉,本人性向可正常得很。」白羽斜著眼,沒好氣地說。

「也難怪啦!凱因老師長得那麼好看,不少人被他那對紫金眼睛迷住了,班上女生都在後悔沒選咒術學院的課。」昨天班上有人弄到一本八卦社的最新社刊,破流赫然發現,她在學園交到的第一個新朋友居然被選進「高中部閃亮新生特輯」,同時介紹了白羽見習的咒術學院以及前來代課的神祕凱因館長。

 

這小子還不知道自己出名了。破流開始期待下星期一上課,白羽看到那本爆紅刊物的有趣反應。

因為班上有同學和學園中作風特立獨行的咒術學院有關係,一向和學部沒有交集的咒術學院,終於也不敵「八卦社」此一以蒐集校內情報為至高目標的社團注意,掀開了對學部人而言神祕無比的面紗。

 

「因為電影課穿越的關係,我們現在才會騎駱走在沙漠裡?中央星城不是繁華進步的科技區嗎?」白羽還處在畫風突變的震驚中,忘了在意破流方才話中小小的疑點,班上女生怎會忽然迷上照理說難有交集的凱因館長。

 

「中央星城裡本來就有沙漠,正確的說法應該是廢土區,好像是某個意外事故造成的,多久以前的事不清楚,反正肯定在我出生前,你也知道這邊有很多奇奇怪怪的發明,而且三百年前還發生過全域大洪水呢!」破流生怕白羽不知她的地盤有多麼奇葩。
 

「你們的首都真的很……特別。」白羽以西聯市人觀點發表友善評論。

 

「最奇怪的是,科技物進入這片沙漠都會故障,政府不管怎麼努力都沒辦法發展,只好留給軍方偶爾拿來作戰演習訓練,然後,星城本身又往外圍擴大,現在的形狀有點像鸚鵡螺就是。」

 

白羽聽了她的話,忽然湧起疑心。學長們說中央星城是魔法禁區,然而囊括在星城裡的沙漠卻會癱瘓科技物,是否表示在沙漠裡魔法說不定行得通?

 

想歸想,他連一招可以拿出來測試的魔法都沒有,還是安心當個普通人和破流好好思考怎麼通過凱因老師的電影課。


目前兩人小組的行動方針依循破流對電影劇情的把握,優先選擇梓官小學原因就是凶手在那裡,雖然搭上刑警這條線,缺乏證據的情況下,這兩名穿越來的高中生只能先朝監視目標努力。

十年前警聯重開小學懸案,肇因風靡中央星城的驚悚電影引發輿論關切,就算是西聯市人,白羽也經常關心其他支柱地的重大新聞,尤其是刑事案件,他和童年好友都對犯罪推理感興趣,常從新聞中找素材討論,具備如此傳奇性的案子白羽為何想不起來?彷彿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阻止他回憶。

白羽和姊姊白袖還曾經特別閱讀犯罪偵查書籍,對於相關法案和重大實例也比一般人要有概念,雖談不上倒背如流,但說出梗概還是沒問題的。

他怎會因沒看過《噬夜》就遺忘關聯性密切若此的案子?

有種可能就是案情細節根本沒被公開,而人們多以電影去揣測,倘若電影和案件能畫上等號,豈不表示真實殺人事件中有超自然存在介入並且殺害人類嗎?

警聯不可能公開「凶手不是人」的超自然結案報告。白羽用鞋子想也不意外。

須明白破流就算知道再多以下發展,也是得自電影劇情,晚於賣座影片後才破案的警聯到底怎麼對外界解釋凶手的存在,至少現在的白羽想不起來,在遠方生活的他能接觸都是二、三手資料,更別提案件背後真相了,真能用電影劇情設定衡量破流口中那個姦殺小學生的戀童犯?

這個世界的變化絕不會單純按照電影劇情而已,推理到這裡,白羽終於發現一件事,《噬夜》本身劇情才是這次課程的最大心理陷阱,凱因老師並沒有給予他們任何指示和目標,一切只能靠揣測。

既然是已發生又早已結案的事實,頂多就是測試他們的反應,也就是說,這次的電影欣賞課極可能沒有標準答案,更沒有標準走向!按照劇情線思考並不能給他們任何過關保證,頂多當成資訊參考而已,比如像他們跟著劇情走,遇到了警察狄恩,跟著他更進一步尋找犯人。

必須去體驗和參與,給出自己的努力與答案,只有這一點是肯定的。

白羽揉揉眉心,身體開始感到疲倦了,看來在電影課裡也會受傷生病,就像電玩遊戲裡的人物一樣損血,這表示他和破流得進食休息恢復狀態。

「狄恩隊長,還要走多久?為什麼要選駱駝這種沒效率的交通工具,我們時間不多!能盡快趕到梓官嗎?」少年少女終於想起旁邊還有一個警察。

真是滑稽,他們身在勞亞大陸有名的科技城,竟然得騎駱駝迂迴走上五十公里路到凶手所在小學,又不是深山大澤之類的祕境探險。

「再四十分鐘就到了。」

小隊長依然是聽不懂白羽和破流兩人之間時有的漢語對話,暗自決定這次事件了結一定要去學漢文。

「這附近區域三十年前曾經因中央星城在此製造實驗人造礦物,汙染深入到含水岩層,連點像樣的灌木都長不出來,只有一、兩種草類勉強能生存,加上缺乏飲用水,殘存的有毒物質又會腐蝕地基,被稱為『星城沙漠』。」

狄恩盡責解釋,還是沒發現自己被兩個高一生騙得團團轉的事實。白羽總算透過這個刑警的介紹得知破流遺忘的沙漠起源,電影時間是三十年前,那麼現實中就是四十年前形成的沙漠地帶了。

「而且,這裡也不知為何老是出現機械故障情況,聽說和科學家在研究的自然能量變動有關,總之沒有特別的交通工具,走進沙漠是自找麻煩,偏偏喜歡來徒步冒險的怪人還不少!凶手也喜歡選這裡棄屍,淨給我們警察找麻煩!梓官高校在星城邊緣自然風景保留區內,由於是有錢人在讀的私立貴族學校,他們並不開放外人進入,加上這片沙漠已經遠離公民區,基本上也沒什麼人想到這附近,除了科學家以外,就只有梓官的人會用他們的專用運輸工具搭載學生。從這條路線去還是最快捷徑,通過沙漠後的景觀就很漂亮了」迪恩忍不住在說明抱怨了一把職場辛酸。

「你們局裡沒有能越過沙漠的巡邏車嗎?」換做平常,白羽很樂意和駱駝玩,但他不願拖延到入夜。

「有,可是全部到薩古貧民窟出勤務去了,那邊的種族屠殺案比酒吧案件事態更嚴重,所以需要有重裝備以及防護性高的巡邏車去,比較起來,只死一、兩個人的命案只好騎駱駝出動了。」狄恩拍拍駱駝頸部。「這種駱駝特別培育來穿越星城沙漠,有毒土壤對牠們不受影響,在綠化案執行成功前,還要一直為公家服務呢!」

普通車輛開進星城沙漠光是自然力導致的維修費就天價了,還不如靠畜力運輸比較省錢。

至於特別風景區內全是有錢人閒置的房地產,確實不必像他們苦哈哈地用動物權宜解決交通問題,甚至擁有私人螺旋槳飛機,令人眼紅。

「我討厭人命用條來計算,該死的人死不足惜,這種齊頭式算法一點都不公平。」白羽盯著前方黃沙道。

警察苦笑了一下,並無反駁他。這位未來特警還有著孩子氣的高潔理想,說不定是好事,幹迪恩這行太容易對人性失望了。

幸好沿路天氣不錯,狄恩也聯絡上約好要合作調查的第二十五分局警員,一行人和校方理事會溝通好要前往梓官高校事宜,巴洛克式白色建築和隨處可見的雕像噴泉,在在言明此小學的考究,雖然只是小學部,也有專屬校門和圍牆分開與高中部的獨立校地。

如同字面上的風塵僕僕,走路時身上還會掉沙粒的眾人直取辦公室,正好是上課時間,泰半老師都不在,狄恩攔住一正在飲水機處取水的青年教師,對方緩緩回過身,打量隊長一身執勤制服。

 

是的,本來刑警工作時可以便裝,蛋白羽和破流卻在搭乘駱駝前目睹迪恩一邊抱怨著貴族學校刁民多,換上了號稱「查案神器」的警聯制服,不看僧面看佛面,這時候警聯標誌就是這尊大佛。


「打擾了,耽誤先生一點時間。」迪恩客氣地說。

「請問警察先生這麼做有取得許可嗎?」那名老師也不是省油的燈,立刻詢問。

這也難怪,看重聲譽的學校最怕就是和一些刑案扯上關係,換言之,所有警察到學校查案都不容易。

「這是警聯發下的調查許可,根據《邦民法》規定任何法人機關在警聯調查該特殊案件時必須盡力協助配合。」

一旦警聯上層答應發下特種文書,要用這證件查稅務記錄或某些祕密檔案,或是深入一些有當地政治勢力加護的機關行號都變得輕而易舉了,否則在中央星城,警察所受的限制可謂不小。

警聯是兩大支柱地共同架構的打擊犯罪組織,但是西、北支柱地卻自又擁有一套維護治安的官僚體系,警聯使用的是西、北兩支柱地根據不同憲法聯合考量訂立的公法,連主權都是獨立的,因為立場超然,雖然和人民土地關係密切,卻非專屬任何一方的組織。

雖然警聯在民間口碑還不錯,可是被利益團體和宗教組織討厭也是事實。

「那就沒辦法了,請問警察先生要調查些什麼?」那名老師有些勉強地招呼著狄恩三人,辦公室其他人對不速之客投來懷疑的目光。

「我們為第十三區青野小學學童誘拐案前來拜訪貴校,共有三名學童失蹤,經研判極可能已經凶多吉少。」

這就是局長要他調查的另一件case,原本生活在轄區內普通小學的學童,突然辦理轉校手續後行蹤不明,在那之前該校才爆發性醜聞,有關校方人員涉及兒童色情的買春案。

原本一次被拐帶三個孩童已經夠令人頭大了,今天早上幾乎和吸血怪屍相差不到兩小時,青野小學竟然在舊校舍發現人類血跡,儘管狄恩祈禱DNA別對上那些小孩,刑警直覺卻告訴他,這次希望恐怕要落空了。

「既然發生在青野小學,怎麼來梓官查案呢?我們學校和青野向來素無瓜葛,連在哪裡都不清楚,更遑論有什麼交流。」

是是是,你們這種超高級貴族學校怎麼可能去「低摸」人家那種破落平民小學。白羽、破流和隊長不約而同在心底念道。

「貴校有一名學童內田直子,和族血統,小學三年級,前不久才由青野小學轉到貴校,調查指出她是失蹤的三人之前在校朋友,直子是孤兒,由舅舅一家人扶養,按他們家境應該無力支付梓官學費,是何種原因讓她轉學?誰幫她轉到這裡?她到這裡以後發生了什麼?」破流一甩馬尾,走到隊長前方直接對該名老師說。

「你們兩個也是警察?」那名老師目光掉到破流和白羽身上,明明就像是高中生。

「辦案方便。」白羽如是說。

少年少女對狄恩三申五令過未來特警的事必須保密,所以他非但對兩人的學校體育服不敢有任何微言,還大力點頭表示白羽所言非虛。看來一路上,白羽和破流又對他灌輸了不少預言,比如哪支賠率最高的棒球隊會爆冷門逆轉賽局之類。

「貴校應該還有個叫時川荻的小孩,和內田直子比較熟,我們可以看看他嗎?另外還想找一個姓或名叫葛洛費歐的老師?」破流直直盯著他,本來是禮貌注視,卻含有讓人感到難以規避的審視意味在。

她倒挺適合扮女警的。白羽心道。

「我正好姓葛洛費歐,法斯特‧葛洛費歐。若要問全校和葛洛費歐有關係的教職員工,還得去問教務處才能確定,因為這個姓在中央星城還蠻常見的,而且好幾個葛洛費歐家庭世代都選擇梓官高校升學,我也是校友之一。至於小荻是本校時川老師的兒子,和內田直子剛好都在我帶的班上。但是直子似乎因家庭因素,昨天又辦理 轉學了,我想這件事告訴警察應該沒關係。」那名老師回答流暢,視線也沒有任何閃躲跡象。

「沒錯,麻煩你將內田直子的事情詳細說清楚。」狄恩交叉手臂抱胸說。

「直子的監護人家經濟情況可疑,似乎背負一筆債務,他們匆匆帶走直子時,也像在躲避某些人的感覺。」

「喔。」

這部分多虧潔西卡的調查,狄恩已經知道了,這種表面風光的負資產投機客也不少見,畢竟是光怪陸離的中央星城啊!

破流盯著法斯特看,口中發出困惑的唔唔聲。

儘管兩年前還曾懷念重看這部老電影,破流依舊忘了不少情節,此刻對凶手容貌印象模糊,因在電影裡凶手也並非存在感高的角色,只是扮演了吸血鬼女童復仇起因的導火線,明知那人在入夜後會被吸血鬼攻擊,卻想不起受害人樣貌和先後順序,頂多是一些似是而非的五官組合。

其實破流對自己還記得葛洛費歐這個字也有點訝異,大概人總會記住一些無意義的東西,而葛洛費歐發音又饒舌到讓破流感到有意思。

不過第一問就中獎也算是幸運,另外,與其說她認得出狄恩,不如說破流本來就只記得狄恩,孩子記憶總是比較注意誇張的角色。

但破流知道凶手是班導師,雖然長相忘了,如無意外就是「他」,此刻近在眼前,一個看來文雅平庸的年輕男人。

破流靠近白羽,輕輕握了下他的手,白羽點點頭表示明白,小心不露出破綻。

梓官小學裡似乎有不少他和破流必須知道的事,隱密、駭人,但是不得不挖掘的某些祕密。

「能廣播請時川荻來辦公室嗎?」

「抱歉,那孩子今天沒來學校,校車司機表示沒在巷口接到人,時川老師為此還告假去找小荻,聽說只是不到三十公尺的距離,人就不見了。」法斯特仍是十分鎮定冷靜,一一為白羽等人解惑。

又是失蹤?這也太巧了!和內田直子有關係的人最後都行蹤不明,這又意味什麼?

「那麼請問直子剛轉來時在班上表現如何?」

「直子嗎?我想想,很害羞安靜,但是個好孩子,大家也都很喜歡她。」

白羽口中問著問題,心思卻分了一半匯整目前得到的諸般線索。

學校、時間、學童、命案、屍體。

目前還不能很清晰有所結論,不過……

白羽望著侃侃而談的班導師,彷彿想從西裝筆挺的岸然身影裡找出怪物的鱗爪。

這個男人心裡棲息著何種噬人猛獸?他想親自證實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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