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涼岩漠上隱約可見白色人影,彷彿一抹不該飄落凡塵的虛幻雪花,在灰暗無機的背景中看似渺小,卻有無法忽視的鮮明存在感,黯淡天空略有薄雲,卻未見任何飛鳥橫掠,旅者仍堅定前進。

 

「北海,我們走到哪裡了?」蛺蝶的大目標是南行,這點毫無疑問,但牠是比任何妖怪都要不方便四處奔走的羽蟲,隨大風雖可飄行千里,對於地景風物卻只能靠傳聞想像。

 

北海若始終覺得蛺蝶沒有迷路,好好地來到北溟真是奇蹟。

 

「『中國』。」北海若沉思後回答道。

 

「哦,那個中國啊!」蛺蝶歡呼。

 

此中國自然非若干年後人類自封的中國,自然也非路邊髑髏奧貝斯坦所言的中國,兩個名詞光是音義就截然不同。

 

傳說天地間,居中有神人之國處焉,子民非陰非陽,為近代天帝遷於下界的犯過之神,姑且將其稱為「人」,也就是比神仙次一等的神人之意。

 

中國之人雖以人形化身出現居多,卻處處可見野獸或神人的殘餘特徵,外界仍會被以妖或神稱之,神人們因輕罪在身不能離開中國範圍,等待罪過贖滿或被提調後才再度飛升,外表同樣千奇百怪。

 

負責統治這些遭貶神人的存在是中央帝渾沌,中國內的囚犯可以說是古神除外,下界等級最高的生命,像蛺蝶這類毫無斤兩的小妖,倘若沒有靠山帶領,別說進入中國,連中國在哪都找不到。

 

中國對妖怪來說已經能算是小型的神界了,自然也有強烈的防護,讓凡界眾生不得其門而入,渺小如蛺蝶就算面對前方的中國,頂多只能看到荒涼的岩漠而已。

 

「北海北海,我們能進中國去玩嗎?」蛺蝶明知不好意思,機會難得還是問了。

 

「胡蝶,你還沒從冰夷的事情學到教訓嗎?」北海柔柔地說。

 

「中國裡每個人的神氣都不是你能受得住,哪怕我可以保護你,假使有神人惡意攻擊你,我勢必幫你抵擋,但是你也會受不了我的力量。」

 

蛺蝶能接受神明力量的安全極限,是北海若什麼也不做的寧靜狀態,只要海神的精神稍起風濤,像蛺蝶這類的羽蟲在一旁被影響隨即就會殞命,海神深知這點,才想防範於未然。

 

「北海……」蛺蝶感動地說。「我只要有北海就夠了。」

 

「嗯,我們安靜地從這邊通過,知道是我,中國的存在不會出來攻擊你。」北海若也會巧妙地用自己的氣遮掩住蛺蝶行蹤,神人對妖精通常是反感居多,「妖精多餘說」就是從神人之間流傳開來。

 

神人遭貶到下界,從來都是心高氣傲,卻看到數量如此之多的妖精鬼怪逍遙自在的樣子,心情自然不會好到哪裡去,然而神人也不會刻意離開中國去找妖精的碴,唯獨不長眼的妖精自行撞到刀口上時又另當別論。

 

因此中國地方罕有妖精傳聞,更沒有人類活動,妖精們也很自然避開這處不吉之地。

 

蛺蝶會知道中國的事和神人八卦都是托侜張之福,別看天狐吊兒郎當的模樣,他的能耐竟也在上級神人之列。神界和妖界有個不分種族也能理解的共通點,那就是若非要分出尊卑不可,往往是以力量論,畢竟並非你不去歧視人,別人就不會來歧視你。

 

蛺蝶於是停在北海若襟上,安分地當起海神的衣飾,同時細細碎碎聊著天,正要安全通過神人領域時,四方土地忽然隆起包圍住一神一蝶,形成高聳駭人的障壁。

 

「北海!」蛺蝶擔心地低喚一聲。

 

土壁赫然破裂,滔天塵沙瀰漫,待塵沙稍稍降落,又露出詭異的鮮紅山頭,平坦荒涼的岩漠中竟出現一座大山!

 

蛺蝶定睛細瞧,大山原來是活生生的肉塊,這下又更加吃驚。

 

「中央帝。」北海若揚起一陣清爽的巨風,協助肉山更快抖落鑽出地面時的沙泥土石。

 

「不會吧?『它』是這裡的老大?中央帝是古神,怎麼會長成這樣?」蛺蝶看著肉山瞠目結舌。

 

按照蛺蝶不成文的規定,神明應該都長得很好看,舉凡北海若啦!冰夷啦!幻化人形時總有種奇異的純潔感,那種不受限於物慾的神性,加上冰清玉潔的化身在蛺蝶看來很美。

 

「中央帝比我輩還要古老,沒有元神可言,或許說,存在本身就是祂的元神。」

 

北海若望著逐漸纖毫畢現的赤紅肉山,眼前就是渾沌的原形,祂也無須化身不同形態配合他人,中央帝就是中國神界絕對的支配者。

 

「後生晚輩知禮數的不多了,北海小兒,帶什麼好東西來探望老朽呀?自汝成形以來初次見面,可別讓我無聊。」

 

肉山周圍響起轟隆作響的巨大聲音,饒是有北海的神氣保護,蛺蝶一瞬還是被震得眼花撩亂,軟軟地從衣襟掉到北海若手裡。

 

「道塗偶遇,旅經中國不料驚動大帝,失禮。」北海若處變不驚道。

 

渾沌本無形體,祂是一,也是全,道之化身,但盤古開天闢地時撕裂了渾沌,天地成形,日月星辰與山海河湖隨後演化,那時世界概略成形時溢出的渾沌碎片就凝聚成中央帝身軀,傳說祂吞食了盤古血肉的一部分,因此才以這種姿態存活下來。

 

但古神多由盤古屍體所分化,對祂們來說渾沌的存在是更早也更久遠的未知,中央帝後來雖然非常低調馴服,但北海若知道由部分激進古神與原始神人組成的天界,仍然積極吸納新神明,好提防這個可能太古更早前就存在的禍央,將渾沌封帝也帶有鎮撫之意。

 

某些古神相信,渾沌總有一天會滋長旺盛,將天地回歸為虛無,否則也會暗中計劃造反,中國有些神人竟不是真的被罪降,而是來監視祂。

 

北海若本來對這些鬥爭猜忌的一團陳年爛帳沒興趣,但北海實在太過廣大,永無止境帶來訊息的四方流水,以及生物不易存活的清淨環境,被不少力量強大的神族或古魔作為自家領地的外圍與通路,難免接收到內幕消息。

 

神明們都清楚北海若不計較外來影響也無意與其他勢力產生交集,便任祂無慾無求地存在,不敢真的去撩動北海,因北海若的性質與力量同樣特殊且具備威嚇性。

 

懾於北溟深不見底的水色與波濤,也有些神人將北海若當成小型的渾沌看待,進而懼怕並防衛祂,但北海本身並無這種自覺,連帶蛺蝶也毫不清楚北海若的危險程度。

 

渾沌忽然漲大身軀,鋪天蓋地彷彿要連他們一起壓碎,轉眼間那股龐大的存在感又消失了,肉山萎縮成約兩人高的肉塊,停在原地,上尖下圓有如一顆卵蛋,不時搖晃著。

 

變化自如乃是神明的特色,蛺蝶倒是大大鬆了口氣,這樣子比起巨肉之山,勉強是順眼多了。

 

「為何北海會與小蝴蝶一起旅行?」渾沌似乎覺得好玩,從肉塊中伸出兩隻前肢探向北海若,狀似要抓祂手裡的蛺蝶,蛺蝶一驚連忙往海神懷裡鑽。

 

「我們是朋友。」北海若正面回答渾沌的問題。

 

「為何異類會結識為友?」中央帝又問。

 

「因為迄今只有胡蝶問我是否願意結為朋友,而我無意拒絕。」

 

也許北海若天生就有敬老尊賢的性格,但蛺蝶發現渾沌的神威不會使牠致命後,無論如何都無法對一團紅通通的肉塊生出敬意。牠覺得北海被渾沌壓制住了,比如說,他們本來是想走就走的自由旅者(而北海若通常以蛺蝶的意願為準),但祂現在卻在渾沌的出現下被動地等待。

 

蛺蝶是隨和的,這是蝶精與妖精貴人、天狐乃至神明都能相處愉快的主因,但牠其實也很任性,最後上述存在都不能真正拘束住牠的羽翼。

 

蛺蝶從沒想過因為朋友被壓制,連帶自己也感到不自由。

 

過去牠擅長挑選對象,敏於避免麻煩,更重要的是,蛺蝶的朋友都知道,蝶精的無用之用,就是一起玩鬧解悶或者靜靜相伴而已,不會將牠帶入危險之中。

 

北海似乎不想靠近渾沌,這點蛺蝶亦同。加上渾沌從地底鑽出來,蛺蝶對地下來的東西總是更加提防,哪怕那是偉大而神聖的中央帝也一樣。

 

舉凡神或魔,遠古到了某種境界,就只是怪物的一種,就算加諸再多再好的詞彙形容,或者按照屬性一一去分類,都不能改變那種「絕對不同」的異常感,不只妖精會驚駭,放之神族恐怕也不可能相處融洽,渾沌的形體,祂的語氣,在在都讓蛺蝶不舒服。

 

然而蛺蝶會不問理由討厭的東西已經是非常罕見了,多半是奇特到自己也不了解的例子,起碼蛺蝶絕不會討厭足以殺死牠或者啖食牠的天敵,因為牠不討厭自己的食物,牠也只是其他生物的食物。

 

在蛺蝶的想法裡,大家都一樣。

 

比如說不具備元神這點,缺乏元神就等於沒有心,沒有心還能活動的存在,就算是神明,蛺蝶也只會感到不可接近,能離多遠就離多遠。

 

蛺蝶和北海若是朋友,不管他們的本質落差有多大,朋友就應該盡量平等,因此蛺蝶努力讓自己不只是「不怕」北海若,而是喜歡並接受海神展現的一切,牠不說什麼「本來就可以辦到」的狂妄之語,認真去思考,認真去克服先天的鴻溝,且不損及自我,那樣得到的朋友才是珍貴可愛的,因此牠不是天生就將北海若等閒視之。

 

既然是朋友,就不能表現得好像只是北海若的裝飾,因此蛺蝶鼓起勇氣插嘴了。

 

「難道你的朋友也都是渾沌嗎?有第二個渾沌?第三個渾沌?」蛺蝶說出口後才猛然發覺,這語氣聽起來怎麼頗嗆辣?牠該不會不只是幫北海若說話,還更加偏心於維護祂?

 

北海若低頭看蛺蝶的眼神也有點詫異,蛺蝶不滿地搧搧翅膀。

 

「我的朋友自然也是與我不同的異類,小蝴蝶,但尺寸沒小到像你這麼誇張呀?」渾沌頗覺有趣,順著北海若視線也接上蛺蝶的話。

 

「『物各有量,何來小大之分?』」蛺蝶挪用了北海若初次見面時對牠說的話,雖然是有點奸詐的作法。

 

「呵呵,說得好,但不像妖精會有的想法,是北海若教你的嗎?」中央帝立刻看破蛺蝶的伎倆。

 

「然則,若有一物實則無量,汝待之何?」

 

「那就隨便它啊!」蛺蝶一頭霧應聲作答,牠可沒那閒工夫管東管西。

 

「原來如此,你的小朋友還挺可愛的,北海若。雖是羽蟲之身,度量卻比吾友開闊得多。」渾沌的聲音再度飄揚。

 

「此話何解?」北海若追問。

 

蛺蝶很好滿足,見中央帝稱讚牠,立刻給這個外表不夠優美的神明額外加分。

 

「這是前陣子不久發生的事,二友特意來中國訪我。」中央帝道。

 

某段故事的序曲即將揭露,話是這麼說,這個『不久的前陣子』也肯定是遠在蛺蝶誕生前的遙遠歲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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