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溟中有一海神,看守著浩瀚廣袤的海原,海上無風時便有洪波百丈,神魔由此過路往往驚詫防備,然而海神秉性寬容,不懂紛爭,對北海若來說世事原無好與壞、內與外、他與我的分別,只有大海存在於此,直至毀滅。

 

每日進入北海的流水和消息實在太多了,但這樣的繁多在北海若眼中卻又不算什麼,只是理所當然地包納。

 

偶然間,祂被外界飛來的一隻蛺蝶引起注意,北海若迄今仍不能理解原因,但無可無不可的海神就這樣跟著蛺蝶走了。

 

離開,又回歸,之後恢復原本的生活,沒有減少之處,也無多餘之物。

 

但是打從周告別祂的那一刻起,離開蛺蝶後的北海若,和遭遇蛺蝶之前的北海若,已經截然不同。

 

過往的祂任意自在地陷入沉睡或沉思,無視來自神族的呼喚,現在祂卻會若有似無地留意岸邊天上的細微變化,彷彿某時某刻會有異物再度來到北海身邊,或許那個意外就藏在雲朵紋理中,礁石陰影之畔。

 

是否執著到了一定程度就會實現,虛者也會造實?

 

北海若從未執著於「不執著」,祂懂周的妖精式考量是為了北海若著想,只是行為上奇妙了點,海神理性地傾聽著那些告別的話語,後來的日子大致上還是沒有改變。

 

大致上。

 

祂為何會在那時要求蛺蝶留下來?

 

可是周像是逃難一樣跑掉了。

 

北海若願意陪伴妖精到最後,但祂不懂周留下的謎題,妖精明明就要死去,卻說自己很傷心又很快樂,終於得到自由。

 

飛來飛去還不自由,妖精真是種神祕的生物。

 

祂再也不曾聽見關於周的消息了,北海若不覺得周有飛出北溟,祂等著某一條河川送來周的遺體,讓祂可以好好地收著好友的軀骸,再靜靜度過下個千萬年。

 

抱著這種心思一邊揣摩妖精的想法,北海若等待著,卻總也沒有等到想要的東西。

 

終於,某個不屬於北溟的生物進入北海若的領域,站在當初蛺蝶停棲處相當接近的位置,驚動北海若神識,海神浮上水面,款款走向不速之客。

 

那人有著更勝妖精的美貌,一身雪素身段卻反而透著無關誘惑的冷意,他看著北海若的面孔讓海神覺得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祂與天狐只有數面之緣。

 

初見面時侜張表情類近冰夷,冰冷虛幻,被蛺蝶介紹認識後,其實沒有多少互動;而今天狐盈盈不去的笑意讓祂想到蛺蝶,但侜張的笑並非出自開心,北海若不知他為何笑,對他的笑容竟和化人時的蛺蝶如此類似,心下略有起疑。

 

只是侜張曾說過周的友人亦是自身之友,這點慷慨還是讓北海若記住了。

 

侜張者,天狐兼真人之混血兒,在周的朋友中,其人可稱得上數一數二特別的存在。

 

北海若望著侜張,祂依然對蛺蝶以外的異類不生喜惡,只是單純地認知對方的存在,其實北海若對其他神明的觀感也是如此。

 

侜張的來訪仍讓北海若不自覺聯想到蛺蝶,天狐看起來也不受北海若身分影響。

 

「若大人,別來無恙?」天狐拱手,只是做個表面文章。

 

「侜張,何事至我北海?」北海略作思量,發現仍無法像周對待老友那樣殷勤招待侜張,只好開門見山。

 

事實上,北海若會出現在侜張面前已是難得的主動,當初周光是說動北海若去見見世面,對北海若就是前所未有的創舉了。

 

「想說個故事給若大人聽,您一定從小蝶兒……現在似乎叫周的妖精那聽過不少故事,可是這個故事保證您未曾知曉。」侜張坐在當初蛺蝶棲息過的礁岩上,這舉止顯得別有深意,他一手輕鬆地搭在膝頭,姿態瀟灑恣意。

 

「你見過冰夷?」否則又怎會知道蛺蝶接受北海若命名之事?北海若在與周道別時侜張並不在北溟。

 

「墜天川的主人?改日還須登門造訪。」侜張道,言下之意他並未從河伯處得知周的消息,而是另有管道。

 

「總之,你聽我說,如果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小子有多蠢,實在是種遺憾。」侜張刷地一聲打開摺扇,指著北海若。

 

海神微側著臉,視線卻鎖著白衣人,以無言表示應許。

 

見北海若首肯,侜張帶著桃花淡紅的細長眉眼一暗,緩緩道出真相:「結論來說,作為妖精的周已經死了,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但他的身體被帶到魍魎居住的『轉生鄉』中,並在那裡復活了,這是我親眼看見的事。」天狐看似隨意玩賞著扇面金粉圖案,語鋒銳利迴轉,割入北海若始料未及處。

 

「小蝶兒絕非貪生怕死之輩,不如說他死活都懶得反抗,對他來說生死就像是晝夜變化,活也好,死也好,要他修行延壽陪我玩樂也不肯。」天狐搖著扇子。

 

「這樣一條徹頭徹尾的懶蟲,你難道不覺得探查他貪求何物很有趣嗎?」

 

「周說過,他執著了。你既知他貪求何物,請為若言說。」海神道。

 

「也非什麼偉大的理由,只是些不起眼的回憶而已。」海濱風來,天狐隨手順了順長髮,望著海角與雪山相接的稜線幽幽回答。

 

※※※

 

周斷氣的那一瞬,確實感到死蔭籠罩而來,體內流動的妖力絲絲斷盡,妖精在扣除遭遇橫死以外的天壽耗盡時,死亡成為異常痛苦的體驗,因他們比鳥獸多出了元神,於是歷死時痛苦也是雙倍,身體衰減之痛,與妖力斷絕之苦。

 

周早有心理準備,除了默默承受外並不驚恐,僅是一瞬的橫渡,氣息已散,只留下須臾過後也會消失的靈識,魂魄正要脫離人形,回歸誕生前的原始。

 

想著和北海若旅行的種種回憶,透過北海若,又牽起旅程中第一個相遇卻背叛的桃妖,和最後一場夜宴及時加入蛺蝶生命盡頭,許多陌生但親切的妖怪。

 

只是懷念著北海若,卻想起許多人與非人,想起許久前的某個際遇,想起自己婉拒了那個際遇,因為那時周還未覓得一個真正的名字,還未從迷惘的束縛中解放。

 

虛空中赫然伸出巨大烏黑鳥爪,將周連人帶魂魄一把攫住。

 

周醒來以後發現身體已經消失了,卻意外地輕鬆舒服,甚至連魂魄也沒有任何憑依的形狀,既非蛺蝶也非人,只是一團浮游的精神,一切出生迄今經歷過的記憶彷彿顆顆露珠,閃亮清晰得無與倫比。

 

『選擇吧,閱世者,惱多則樂多,愁多則笑多,選擇吧,是精還是怪,是人還是神,是木石還是水風,是眼淚還是枯槁,若汝心有所求,選擇吧!』

 

那首歌謠不斷在周身邊繚繞著,四周非白非黑,不明不暗,像是透過薄薄卵殼覆蓋住的朦朧,也像是葉子下曖昧的光影。

 

選擇……是的,應該要選擇了。

 

那封很久很久以前送到烏有城的請帖,被蛺蝶拿去當墊洗澡水的杯紙,那時蛺蝶明知也許遇到這一生最好玩最奇特的際遇,妖精卻退縮了,因為答應邀請的代價,必須放棄一切現有的羈絆,好用來交換嶄新的開始。

 

當時的蛺蝶對現況並無不滿,換句話說,妖精很滿足自己的缺陷與長處,相當自戀。還是蛺蝶的它有著抽不去的傲骨,不願被任何成見羈絆,是慧悟也好,執迷也罷,反正,那都是自己的境界,蛺蝶不需要他人的救贖與憐憫,拒不受教,寧當野蠻的妖精!

 

後來周刻意遺忘請帖的存在,因為蛺蝶對此生唯一一次的退縮感到很可恥,忘掉就不可恥了,身體力行的結果,真的忘得很乾淨。精神這樣回憶著。

 

但是現在那種彆扭卻消失了,這是哪裡已不重要,只要願望能被實現。

 

『選擇吧,舞踊吧,爾將來又將去,歲時有盡,萬色成灰,道路無方,唯汝得行!』

 

那首沒有聲音缺乏調子的歌謠依然環繞著精神,周圍不知何時浮現了無數奇形怪狀的影子,部分輕薄若絲,部分沉重如石,巨大者似高山將崩,細小者如蜜蜂包圍著精神。

 

「我是周……其餘,隨便……」

 

精神喃喃低語,它沒有嘴巴,也無法發出聲音,或許只是它還記得說話的感覺。

 

「不……還是當人好了……不會活得太久……」

 

黑闇鳥爪突然變成更加銳利細長的蛛爪,緊緊扣住精神,並在精神上刻印,那是連思想都燒乾的劇痛。

 

※※※

 

輾轉推敲出蛺蝶死期後,侜張並未多此一舉去北溟確認,不曾捕獲蛺蝶離開北溟的任何消息,侜張能上天入地,卻找不出區區一隻妖精的相關音訊。

 

天狐大致清楚蛺蝶的來往對象,除了北海若以外,幾乎可說沒有能耐在侜張之上的非人有辦法藏匿蛺蝶而不被他發現。

 

是以天狐估計,蛺蝶應該葬身北域,不會再生還,以蛺蝶偏好古怪地點的性格推論,這也不是多意外的結果。去幫蛺蝶收屍不符合侜張的興趣,便將這份死訊暫時擱在心中,直到天狐收到一張神祕的請帖。

 

侜張冷魅的眼盯著請帖泛起淺笑。

 

「難怪,一切都說得通了。」

 

那個地方和那裡的居民,從過去到未來都沒有名字,任何知曉或懷疑他們存在的生物,都可以為其取個適心滿意的代稱,但名實永遠都會有偏差,因為那是不可稱呼定義的存在。

 

按照後世傳說,在此暫且稱呼該處為「轉生鄉」,其居民為「魍魎」,根據進出過轉生鄉並且和魍魎交易過的存在描述,魍魎由罔兩二字化來,取其「景外微陰」之形容。

 

轉生鄉居民全無形體,只有淡得像是影子邊緣暗色的模糊輪廓,除此之外,該處居民的日常起居與任何種族無異,但因轉生鄉過於神祕,愈往後世傳說愈忌憚誇張,因此連帶提及描述時都從鬼偏旁了。魍魎們的生活平淡正常到讓侜張挑了好幾次眉,此是後話。

 

轉生鄉居民會發請帖給世上眾生只有一個目的,為了交易對方的身體,好讓自己能憑依行動,相對地,他們也會實現契約者的任何願望,並提供對方新身體,無論多少名稱曾經被用來形容這群位於天地極隱密處的影子族類,最後只剩下轉生鄉這最貼切的名字。

 

終於連侜張也接到轉生鄉的請帖,代表魍魎之中有人看中他的身體,天狐將計就計被帶到那處神魔也無法干涉的神祕之地。

 

舉凡會結為朋黨者,骨子裡總有那麼點同類的氣質,與其說侜張不顧一切關心蛺蝶安危,還不如說他不顧一切好奇蛺蝶跑去做什麼要來得適切。

 

侜張一來到轉生鄉,立刻放下提防武裝的心情,該處什麼都沒有,天地一樣廣大,但這裡的天地別無一物,天與地都被迷霧濃雲所籠罩。

 

這真是奇妙。天狐自忖。

 

「這裡」的天地,彷彿天地有兩三組般。

 

「為了讓訪客方便理解,君可稱眼前一切為『廣漠之野』,吾等將前往在廣漠之野中不固定存在的『無何有之鄉』,便是君與我等締結契約之處。」

 

接引侜張的使者原來是僅有一臂長的黑鷹,似乎也是得到身體的魍魎,但黑鷹一入廣漠之野,身形便自然展開,翼若垂天之雲,侜張只知他不是黑鷹對手,而魍魎給天狐的存在感竟在古神之上。

 

廣漠之野,無何有之鄉,這是比起轉生鄉更精確的代稱,但也是沒有任何意義的名字,就和魍魎的存在一樣。

 

不想戰鬥,毋寧說連生死的本能都消失了。不確定看見了什麼,或許什麼都不曾看見,五官失去意義,靈力所能感受到的只有虛無,這種虛無令有壽者窒息。

 

蛺蝶當真在這種地方嗎?侜張跟著黑鷹來到某處宮殿中,那是蛺蝶作為妖精城主時居住的宮城一隅,熟悉的景象,侜張毋需帶路也能自行前往妖精貴人開會的大殿。

 

相由心生,此言誠不假。

 

侜張赤足踏在光滑的枕木地板上,大殿環繞著奇形怪狀的生物,包括人類在內,令人眼花瞭亂,然而五花八門的軀殼裡面卻藏著最古老的東西,這些魍魎的確是活生生的。

 

黑鷹在宮殿中又化為普通的鳥類體型,棲息在欄杆上。

 

「侜張,吾等知曉你答應邀約,並非真想轉生易形,但這無損犬子對你軀殼的需求,君可願割愛?」

 

「我該如何稱呼閣下好呢?」天狐仍是不急不徐的反問。

 

「吾等只是無名者,既亡所來,亦不托生外物。」那明顯是首領人物的老人答道。

 

「既然如此,吾便入境隨俗,屏棄繁文縟節了。我那蛺蝶小友就是與你們訂下契約嗎?」

 

「是。」

 

「牠現在哪裡?」

 

「仍在本鄉之中。」魍魎看來並不打算保密,也不忌憚天狐打聽,在無何有之鄉一切開放,同樣也彷彿都是虛假的。

 

「我觀看過請帖中的解釋,大致清楚貴鄉的習慣作法,實話說,侜張對皮囊之事不甚看重,畢竟我也是修道人,習慣神遊物外。」侜張豎起兩根指頭。

 

「但是我已練化神形,因此我有兩個身體,不打算分開交易,也不能捨棄任何一方,你們有能像我一樣操縱這麻煩皮囊的人嗎?」

 

魍魎們似乎沒料到侜張有此說,紛紛交頭接耳。

 

「如何操作?」

 

「嗯……這倒是有些麻煩,總之要無時無刻煩惱照顧這身子吧,吃吃喝喝,毛髮也要梳理整齊保持乾淨,無心無慾是不行的,多少也要有順應節氣的變化。然後要修行,按照你們的情況,就是要保持活動,否則很快就會毀滅了,畢竟已經是舊皮囊了。」侜張扳著指頭歷數。

 

「順帶一提,我的願望是,我想變成和你們一樣,坦白說一會兒天狐一會真人,兩邊都不討好,我也覺得挺累的。」侜張冒出這句話後,魍魎們又騷動了起來。

 

「吾等無法自行變化,只能變化他人,侜張君有二重身也是使者調查失準處,苦惱,苦惱!」老人這樣喃喃自語。

 

「此願亦過大矣,侜張君器量不足,吾輩亦不曾有新生者,無法勉強為之。」老人向侜張說。

 

「吾鄉自天地之初即固定居民的數量,不增不減,不生不死,除了得到軀殼的引路使者外,我們並不離開廣漠之野,雖可寄外物之身行動,卻有磨損殆盡之時,需得新殼更替,吾鄉不言生死,得一客軀便是『形具』,失一身稱為『貌毀』,吾子尚未更新形具,缺乏神思心性,使老夫頗為寂寞。」

 

「那真是遺憾。」

 

侜張經過修行分化的混血之身似乎不能讓魍魎寄居,因此眾魍魎考慮後決定放棄這次的交易。

 

「我將被立即驅逐出無何有之鄉嗎?」侜張問。

 

「為何這麼說?」老人語調中摻入些許訝異。

 

「吾輩不期待外客,因世上無我鄉之民,也不存在能進入廣漠之野來到這裡的生靈,過往,有形壽的客人並不愛待在這裡,這與他們的天性相牴觸,但本鄉原則上任憑客人來去自由。倘若想離開,只須呼喚使者引路即可。」

 

老人繼續說道:「既托名為無何有,便是無無,任何,有有,也可也不可,侜張君隨意便是。」

 

「真是個好地方。」侜張稱讚道。

 

「君與另一位暫留本鄉的客人有緣,故能以肉眼觀看該位客人為本鄉設想的形象,那位客人既與我們訂立契約,便更加適應本鄉了。」老人仍是不苟言笑但也毫無惡意。

 

天狐拜別這些不懂得計較的魍魎,宮殿很快被潮水般的大霧沖毀,形體俱亡,不留一瓦一柱廢墟,原先聚集該處的魍魎也不知所蹤,彷彿侜張投注視線處一開始就什麼也不曾存在過。

 

無何有之鄉,就是這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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