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故事結束得很快、很淡,就像一尾銀魚遁入深水時留下的漣漪,須臾沒了影子。

 

北海若知道周的善說故事是從何人身上學來了,大略交代完蝶精的消逝與新生,天狐數度停下來觀察北海若反應,見海神仍靜靜傾聽,便把那故事說到段落。

 

後來侜張離開無何有之鄉,畢竟日子還是要過下去,只是天狐在逍遙自在前,決定把心中鬱悶先去找個對象吐清,這才算是個了結。

 

這個受到株連的對象,當然就是北海若。

 

侜張不語似笑,彷彿等待北海若回音,也可能只是什麼不做站在那裡,半晌方開口:「北溟之主啊,早知小蝶兒受祢情累如此,當初我就該直接將牠吞下肚去。」

 

北海若若有所思地舉手按唇,周在離開前也曾停在祂的唇上,那時北海若萌生一股衝動,很想就這樣將胡蝶吞吃下去,永遠屬於自己。

 

其實祂沒有資格阻止冰夷。海神自省。

 

北海若追逐又追逐蛺蝶的尾翼,卻沒有捉住牠,並非祂做不到,而是北海若捨不得。

 

這樣一來,蛺蝶就再也不會飛翔,周……就不是那個會在北海若化身四周轉著圈圈,飛到前方慇懃指引,藉著北海若肩膀手心飄然入夢的妖精了。

 

想起過往回憶,依稀明白憐惜的感覺。

 

侜張望著這一幕,眼神更加深沉,合起紙扇,以扇柄撩撩髮鬢,浪蕩輕鬆地一笑:「看來你和小蝶兒之間也不是全無干係。」

 

北海若依然不做辯解,幽幽地回視天狐。

 

「周既為了你化人,你也為了她變成別的存在吧!」侜張將摺扇插在後領,手掌縮入袖子裡道:「不過,這也只是我的想法而已。坦白說,我對神明沒什麼意思,終究還不都一樣自私自利,執迷不悟。」

 

侜張遂告別北海若,不知所終。

 

※※※

 

虛空中,魍魎們竊竊私語,身姿有如映在水面的波影,也彷彿午夜夢迴的迷思,難以捉摸,若有似無。

 

「如何?不能放過他?」

 

「侵入者,竟能發現廣漠之野。」

 

「偶然的迷途嗎?」

 

「不,看上去有意為之。」

 

「這裡不是有壽者得以進來的地方,誰給那傢伙開了通路?吾輩未曾邀請此物。」

 

「嗯,依稀殘留些許渾沌的臭味。」

 

魍魎們一齊下看,灰霧瀰漫的土丘上站著墨藍髮色的白衣青年,長髮無風卻飄逸飛揚,怔怔望著前方,腳下卻朝四面八方湧出巨浪,水波無畏地衝入迷霧中。

 

「這名有壽者意欲何為?」

 

「看來不惜散盡本體也要找到吾輩巢穴。渾沌這傢伙,倒是把個大東西給塞過來了。」

 

「與廣漠之野相較不過是蟲蟻小輩,北海是嗎?」魍魎中有人冷笑。

 

「把無何有之鄉調開,既敢以真身探查吾輩,就這樣找到支離破碎,遂其願矣。」

 

北海若直覺出奇敏銳,這樣下去被發現巢穴只是遲早的事,但魍魎們個個都有瞬息間移動無何有之鄉的能力,將巢穴帶到遠超過北海若能觸及的極限之外,無何有之鄉總是隨魍魎們的奇想移動,在廣漠之野中出現消失,實際地點連神明亦無法得知。

 

「且慢,讓客使去談判未嘗不可,雖說對方死活與我等無干,但如此一來有壽者的屍體就會汙染本邦了。」也有較為理性的魍魎。

 

「我可一點都不想接近那傢伙,這傢伙讓我火大。」黑鷹說。

 

「是嗎?你對現世的事務較清楚,這名有壽者為何騷擾我等安寧?」

 

「為了那位暫留做客的離人。」離世之人,他們這樣稱呼那名叫周的女孩,因為她寧願讓壽命空轉殆盡,也不願回到鳥語花香的世界生活,意外地,卻和無何有之鄉的空氣很相襯。

 

魍魎們注視女孩幻想出的一方天地,也會含笑幫忙固定那些海市蜃樓,偶爾輕輕掠過周的心境幻影。

 

「即使離人選了令妹舊殼,我不懂這有何差別。」魍魎對黑鷹說。

 

「吾等不斷形具貌毀,除了回憶以外無法留下任何事物,天性使然。」

 

「這樣看著她,彷彿舍妹也擁有名字。」黑鷹答道。

 

「我等也不過能交易蝶精這一世的軀殼而已,壽命用盡,她終將離開本邦,那是與我們不同的生物。」魍魎說。

 

「現世果然侵蝕了你,待北海之事畢了,應該選出新任客使。」眾魍魎道。

 

「如此亦可。既已遭受汙染,仍舊由我去和入侵者交涉吧!」黑鷹張開翅膀,生出大風。

 

黑鷹展翼滑翔,一眨眼由半空直落北海若面前,激起數十丈的浪牆。浪花陣雨在瞬間落入水面,凝結成冰。

 

黑鷹停在一處冰岩上睇視北海若,海神知道成功擾動居住於廣漠之野的存在,暫時恢復安靜,兩方對峙許久,意識到己方較不利的北海若終於還是主動開口。

 

「周在那裡?牠原是一隻胡蝶……」

 

「你如何知曉無何有之鄉並透過渾沌來到我邦?」黑鷹以喙理了理羽毛這樣問。

 

青年提及侜張的情報,黑鷹不置可否地轉開頭。

 

北海若讓中央帝吞噬自己,渾沌本是天地開闢時的遺物,能打通魍魎世界的通路並不奇怪,但此舉對古神而言無異自殺,假使中央帝無將北海若送入廣漠之野,而是直接將祂食盡,北海若則毫無還手之力,以渾沌的本性,這種事並非不可能發生。

 

即使中央帝遵守諾言,被吞食並通過渾沌來到廣漠之野的過程對北海若的真身和元神也會造成相當大的損害,這是讓有生之物強硬地回到無有狀態的逆天冒險,原本就是諸神不曾想像的荒謬。

 

無名者的世界正如侜張說的遼闊無極,蒼茫虛幻。

 

北海若知道無法以遊覽方式盲目碰運氣,趁祂力量還未被解除時,當下就選擇延展真身來探測周的下落,祂是北海,但正如北海若當初和蛺蝶相遇時自言,物各有量,祂從未假設不會遇到比自己更龐然,比天地更偉大的存在。

 

與周把臂同遊的日子裡,也遇過來自天地之外、未來而來的奧貝斯坦和近松門右衛門,他們對北海若展現了許多精彩的事物,技藝、回憶、人情與夢想,而蛺蝶教會祂那是有趣的。

 

世事豈有絕對?

 

以為會永遠待在北溟直至毀滅的北海若,現在卻站在廣漠之野裡,和祂不明白的存在對話。

 

「汝可是要帶走離人?」黑鷹又問。

 

「離人?」北海若迷惑地反問。

 

「你是指周的事?」

 

「難道還有其他?」

 

「我只是想見她一面。」北海若淡定地表態。

 

「為何?」

 

「便是不解才想確認,不見面便永無機會理解了。」

 

北海若慢慢低下頭,長髮順著輪廓垂落,半掩住臉孔,海神默然不語。

 

事到如今,北海若才發覺祂對那隻蝶精不僅在意,從侜張處聽聞蛺蝶為了祂成為人類,竟感到無可抑止的愛憐。

 

原來的樣子就好了,但是不管胡蝶變得如何,北海若都不會忘記在桃樹下破涕為笑的身影。

 

黑鷹良久無言,之後有如要帶路般,不快不慢地飛在北海若前方。

 

※※※

 

「一日,海為之竭。」站在屍臭沖天的北溟海濱,天狐抬頭仰望穹蒼。

 

整片北海消失了,萬里波國頓成焦土,只有古神連同真身一起移動才會導致的可怖後果。

 

按照常理古神通常不會任意移動,除非是與他神興起戰爭,或被同等規模的爭鬥牽連,如共工怒觸不周山,當時倒楣的山神不死也瀕危。

 

即使天界馬上以天河水降下大雨修補北海若走後造成的可怕破壞,但為時已晚。

 

原本居於北海中的生物泰半死亡,被浪沖到岸邊,形成一塊塊新的腐屍海岸,注入北海海床的河水則因無神明統合,加上北溟深處的妖魔趁機浮出搗亂,興起了腥風血雨,天界不得不隨後派出大批神將兵卒鎮壓,因此犧牲的河伯不在少數。

 

墜天川完全凍結,被埋在厚重冰雪下,幾乎與雪山化為一體,那美麗但柔弱的河伯則行蹤不明,後有傳聞冰夷在儵忽二帝開戰前即被海中浮起的古魔吞噬元神,徹底消滅了。

 

北海若無預警的消失,導致神魔戰爭在極北幽域開打,首當其衝者是神宮就建在附近空間的北海帝忽,但祂無法解釋下界名為若的海神為何逆天出走,又被迫善後。忽相當震怒,因此戰爭的擴大泰半可說是北海之帝雷霆大怒四處尋找仇敵發洩的後果。

 

神魔戰爭自從南海帝儵跑來幫忙後,局勢又更糟糕了,才剛降下的雨水完全不能滋養生靈,反而遍染戰敗者的鮮血,到後來誰也不懂到底為何要如此捨生忘死的戰鬥,但許多古神和古魔彷彿冥冥中都在期待這場界分彼此立場疆域與地位的戰爭到來,怒焰一觸即發。

 

神魔的歷史淵源至此才可說真正揭開了第一頁。

 

是否有人曾預料過,在極邊之地默默無聞的海神,祂的擅離職守會造成天地異變,日月星辰垂傾混亂的後果?又是否有人知道,北海若的動機很可能只是為了一隻小小蛺蝶?

 

侜張站在慘淡荼夷的棄置戰場上,連歎息也沒那個閒氣了。

 

「侜張大人是緬懷過往嗎?」天狐背後逆光微影走出一人,披著黑髮與長衣,彷彿與侜張背脊相連,等到完全脫離侜張後,轉了半圈與他並肩站立。

 

忽然冒出的妖怪為景,前烏有城主的副手,本身也是靈力相當強大的鏡靈,自從侜張轉告蛺蝶不會回來以後,那不中用的蝴蝶城主算是正式被廢除了,但景依舊不願擔任新城主,只是妖精城池裡的貴人這次也不急著選新城主,仍這樣過一天是一天耗著。

 

「過往?」侜張唇角斜起一道像是挖苦又像是無奈的微笑。

 

「神魔戰爭打了百年,以這些存在的本性,百年算是短得異常,血臭味都還新鮮著。」

 

忽然間,戰爭無聲無息停止了。

 

侜張雖有真人資格,卻罕見他依靠這種身分跟天界攀關係,只是過往修行者的能力讓他隱約能確定,大概是各界高層領袖終於敲定神魔戰爭的和議,結果留下恐怕再過一個百年都無法平靜的凶穢巨沼,比起當年玄祕冰冷的北海更加糟糕,魔域最早的雛形就此誕生。

 

戰爭剛結束,像侜張這樣身分曖昧的非人和景之類的強大妖靈都還能任意來北溟古戰場遊歷緬懷一番。

 

「哎哎,沒想到若大人也挺任性,不輸給小蝶兒,不會真跑去轉生鄉了?」天狐喃喃自語。

 

「就算祂回來恐怕也沒有能生存的地方,不,假使北海若還存在,也早就成為神敵了,天界那群傲慢的神祇,似乎把鬥爭罪過都歸在若大人身上。」

 

沒有神祇敢直接檢討在戰爭中展現了恐怖破壞性的北海帝和南海帝,下界眾生皆因神魔戰爭而震動驚懼,生養艱難衰弱混亂,勢必得有個歸咎的對象,北海若很可能被當成談和犧牲品,現下海神行蹤不明,對認識北海若的存在來說,起碼是件好事。

 

天地無情,以萬物為芻狗。

 

芻狗者,草紮之小狗也,妖精城池以外,九州中也有人類散居,但這些野人不像得以進入城池的人類活得愜意,必須無時無刻對異類祈禳,向水火無情的天地哀求少許寬容。

 

野人窮困得無法宰殺重要牲畜為祭品,於是紮草類形以獻祭,玩弄草狗滿足祭祀願望後隨處丟棄。

 

其實,並不是說天地是殘忍的,而是這些太過崇高的存在,連「殘忍」的心情都缺乏,對加入這場戰爭,甚至打出北域還繼續爭鬥的神魔來說,這些微小生命的誕生與毀滅同樣不具意義。

 

即使原本就溫和細心的北海若也是到最後才艱難地生出了真正的憐惜,更別提神人對踐踏眾生的看法了,諸神目光從未低垂,眾生對神魔的畏懼也由此更加強烈地深植於魂魄中。

 

「北海若到底有沒有找到蝶君?」鏡靈平靜地問。景的肌膚五官僅是深濃烏黑的虛像,黑底紅紋閃著琉璃清光的美麗大蝶仍像是面具般半倚在他的臉上。

 

原本蛺蝶與景心靈相通,因為景把自己的碎片鑲到蛺蝶的翅膀上,某日他從虛空中接到碎片,明白蛺蝶已經死去,永遠離開了他。

 

倘若要在現世選擇相繫的對象,他只願意依賴蛺蝶,那隻羽蟲對待不生不死,不知該如何定位的鏡靈,就像對待自身一般寬容,甚至敢於讓景寄宿在內心,離那些蛺蝶自己拚命守護的祕密很近的角落,象徵蛺蝶相信景不會藉此探測那些祕密。

 

所以他們成為真正的朋友。

 

這是何等寂寞呢?景並不想再找個新朋友,他只是留著所有蛺蝶使用過的器具,留著這座城池,那曾是大家住在一起開開心心的地方。

 

然而妖精城池離北域太近,神魔戰爭時不少貴人擔心被波及選擇出走,現在寂靜冷清多了,部分從中央帝手中解放的神人趕到舊北溟參戰時,差點順路就把城池滅了也是一大主因。

 

「蝶君所在的那處,恐不是生靈能待的地方?」

 

接到天狐的新訊息,景一度欣喜若狂,但冷靜想來,卻又寧可蛺蝶就這樣安安分分去死,然後他們這些認識蛺蝶的朋友再去尋覓牠的來世就好,忘了故事有何關係?重新交代難道不也是相逢的契機?

 

為何到最後,蛺蝶的心詭異地像極了人類?不是那些倮蟲般的人類,而是近松門右衛門的劇本中,那些不像妖精也不像倮蟲,卻被近松門稱為「人」的有靈之物。

 

只是一個名字,就讓蛺蝶執迷了,儘管最終實現了蛺蝶願望的是北海若,難道不是因為蛺蝶只願意讓海神來實現牠的願望?

 

景和侜張原本以為生死會分開這對光想就很可怕的關係,現在卻無法肯定。

 

「那處轉生鄉……」景頓了頓。「若大人有可能也被魍魎選上嗎?」

 

「這點我私下問過了,應該不可能,因為若大人身上牽繫太多,魍魎恐生後患,神體也不適合被無名者使用,結果連神魔大戰的事都被魍魎們說中了。」侜張若有所思的說。

 

「果然只是奢望嗎?」景俯身想掬起一捧沼水,指尖卻在觸及水面前緩緩收回。「這密密麻麻的魂魄哀號讓我渾身不快。」

 

「或許還會這樣慘叫上數百年,直到有像若大人這樣的古神或古魔來解放它們,但那又如何呢?」侜張閉上雙眼,髮絲在他鼻上橫飛出優雅的線條,他說:「從今以後,世上這樣的地方多得是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侜張彷彿想到什麼,揚起神祕微笑。

 

「但北海若一定會找到小蝶兒,不如我們打個賭吧!」

 

按照妖精的規矩,賭什麼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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