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矮的土丘,草屋零星分佈,又高又廣的天空,翠綠得彷彿寶石的草地,以及在蔓草間淌流的銀帶之河,那是蛺蝶眼中的理想世界。

 

北海若凝視著,儘管風景完全陌生,此處不知怎地讓他同時聯想到妖精城池和蛺蝶誕生的荒涼山谷,空氣依稀相通,或許是無論身在何方那個妖精總懷抱著同一個夢的緣故。

 

樸素,寂靜,仔細一看卻又鮮麗多彩,每樣物品都有各自的色彩,沒有任何一樣東西突出到奪人眼目,一切事物組合出驚人的和諧感。

 

彩光一閃,大蝶翩翩而過,北海若旋身,深刻於心的顏色印入神識裡,喚起烙印般的記憶,那是某種灼熱。

 

不是胡蝶,更不是周,僅是一模一樣的飛蟲。

 

北海若與那隻魍魎蝴蝶錯目而過,毫無留戀,繼續探索村莊內部。

 

終於,祂看見側身蜷縮在河邊青草地沉睡的少女,一身櫻色,是北海若陌生的春天。

 

她有名字了,最後的缺陷也已補全,周躺在草地上,睡著,作著夢,她從不記得自己夢見什麼,只要醒來時覺得是白晝,她就會看到陽光,倘若以為已經入夜,那麼周就得摸黑去找屋子。她只會看見自己想見的景色,某種意義上,這是否算是幸福呢?

 

偶爾將要醒來的時候,眼淚會弄溼頭髮,但是太過理所當然,反而不覺得奇怪,更不會想追根究柢。

 

周不懂時間會流逝,容顏會老去,她不是真的不懂,只是遺忘而已,因為她記得的事情全部都不會在無何有之鄉發生,久而久之就更難想起了。再度從生到死將是一條蛛絲般乾淨的直線,在這魍魎之國中,人世不可及的虛幻,此地化為唯一的真實。

 

一如往常張開雙眼時,卻看見肌膚雪白、髮色黑藍的陌生人。

 

「你是誰?」她很自然問出這句話。

 

青年不說話,只是輕撫著她的臉頰,疑惑的表情還留在少女臉上,北海若卻已觸摸到連本人尚未發覺的眼淚。

 

「妳沒騙我,真的是很愛哭的……」祂欲言又止,已經無法用胡蝶稱呼眼前亭亭玉立的少女。

 

周迷惑地抓著青年的手,內心怔忡不安,有如一顆石子被飛快且強力地投入深水之中,激出連串緩緩上浮的氣泡。

 

漸漸憶起過往。

 

「……北海?」她按著頭,有點暈眩,過了一會兒才應道。

 

「侜張在我神識裡加了封印,抱歉。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呢?」

 

周看起來很冷靜,完全是北海若初次在岸邊看見時的蛺蝶語氣,彷彿又一次重新開始的相識,差別是現在的周只有人身,北海若卻覺得這樣的她也很有趣。

 

看來周欲教會海神的趣味之義已然奏效。

 

「我應該還在做夢,晚安,北海。」語畢,周順手抓來北海若的袖子披在肩膀上,倒回草地雙眼朦朧,身體卻像是那顆進入深水最終沉入底部的石子,半分也不想動彈。

 

「為何妳覺得這是夢?周?」北海若不得不隨她的姿勢跟著半側臥,祂永遠都預測不了周的行動,第一次是這樣,再相逢也未曾改變。

 

「因為北海不可能出現在無何有之鄉,你是無名者變化來騙我的吧?還是他們搞到了和北海化身很像的軀殼?一定是這樣!」周仍堅信自己的推論。

 

「吾至矣。」北海若索性跟著仰倒,閉上雙眼道。

 

「什麼!」這會卻換成少女翻身驚跳起來。

 

「北海,北海,甭睡了。」周慌張地推著海神肩膀,卻又愕然縮手。

 

怎麼回事?因為她轉生過了嗎?怎麼北海碰起來不似過去的北海,祂比周記憶中的感覺要小了些,衰弱了點,儘管神威仍然盛大,少女卻感覺到某種不祥的陰影。

 

北海若不可能沒事衰退成這樣,一定發生過損傷祂的意外,或許和北海若跑到轉生鄉有關。

 

「為何來這裡?北海。」周揪著海神的袖子。

 

北海若張開雙眼,有如要把現在的蛺蝶面容深深印在心中,每次瞬目,每個表情,這是仍然活著的她,北海若無法求得更多了。

 

「想見到妳。」

 

少女掩住口鼻,卻忍不住奔流的淚水。

 

「妳不想忘了我,又不想記得我,為何?」北海若又問。

 

「我不知道還有什麼答案,我只是不想忘卻而已。」周轉開臉悄聲說。

 

「我與周亦同。」北海若答道。

 

「妳曾來見我,換我來見妳,順理成章。胡蝶的妳既然能到北溟,作為北海的我要耗費同樣艱困的力氣去遙遠之地見妳,很公平。」

 

「哪裡的道理,這裡比北溟遠得多了……」少女抹去淚水,跪坐在草地上反駁。

 

北海若並未追問周既已重生,何不入世便於北海與她相會,也未交代祂犧牲多少才得以進入無何有之鄉,這種感覺仍然和蛺蝶之世認識的海神毫無差別。

 

「我想,是對妳執著了,無論妳變成什麼,我都要找到妳,可是我不認為這種執著是苦。」

 

「北海是笨蛋!」周慌張地罵著。

 

無何有之鄉並非有壽者能隨意進入的世界,北海若硬闖進來必得付出嚴重的代價,早知如此,就算北海若後來會討厭她,或者周將厭煩這種關係,都該一化人就回去才是。

 

「也從來沒人說我聰明過啊!」海神微笑接續說。

 

「北海只有元神來到這裡嗎?」周無法不懷疑,但如果不是這樣,事態就糟糕了。

 

北海若執起她的手,平靜地否定。

 

「我只能努力闖進來了。」

 

北海存在,便有生靈賴其而活,北海離開,必有生靈因其而死,古神以量大,掌威能長壽,無形中也肩負著養育生靈的重責。

 

然而周卻不這麼認為,何謂責任?誰定責任,是創造北海的存在嗎?那祂的責任為何無法陪祂同生共死?是天神規定的嗎?規定前是否有問過北海的意願?

 

周覺得只是偶然,偶然生在北海裡的生靈,偶然不能在北溟存活的生靈,偶然牽動了偶然,因為北海救了蛺蝶的山谷,那不是祂的責任,難道就是錯事?

 

「只有元神,力量並不足以在中央帝為我開闢的通路前進,我必須帶著原身走。」

 

「我不後悔,周,我為自己的意志選擇離開,即使那會造成殺生的後果。」北海若溫柔地說。

 

「不是北海的錯,北海沒有錯!倘若有人硬要北海負責,就把一半的責任給我!」少女抓緊海神的袖子大聲說。

 

「謝謝妳。」北海若語鋒一轉。「妳現在快樂嗎?我們好像不斷談論嚴肅的話題。」

 

周張大眼睛愕然,半晌後才呐吶地說:「我沒想到北海會出現。」

 

「怎麼說,似乎也不是快樂,普普通通唄!」每天就是睡到自然醒在無何有之鄉到處玩,偶爾會有好奇離人的無名者來找她,和周最熟的黑鷹,也就是一開始引她進入魍魎世界的客使,有時還會帶她去廣漠之野放風。

 

沒有任何不開心的事,因此不覺得生活有何快樂可言,這種平靜對蛺蝶最為舒適,北海若的突然出現才讓周抑不住淚水,因為她幾乎忘記激動的感覺,一時情緒滿溢便無法克制,也不想克制。

 

「可是,再見到北海真的好高興。」

 

「我以為妳不想見我。」海神直白地說。

 

少女滿腮飛紅側過臉去,半晌才皺著眉頭深深歎了口氣,這個舉動讓她看上去成熟了些。

 

「侜張那臭狐狸到底和你說了多少?他又胡謅多少?」

 

「妳對我動情,想記得我,可是不願見我,也不想被我所見。」

 

「廣義地說,我一開始就對北海有情,否則不會想邀約北海,我們在城池夜市也討論過這話題了。」

 

「那妳討厭我嗎?」

 

「那時我說過,永不厭於北海,是真心的。」少女抓抓頭髮,莫可奈何續道:「侜張說的動情有情人之義,我和北海是朋友,情人之類我不懂,而且我也不想和北海的化身親熱,那樣很奇怪。」

 

北海若很認真的傾聽著。

 

「我對周也未曾有過狎邪趣味。」祂爽快地承認。像北海若這種古神根本沒有情慾可禁,所以祂才不解,到底周吸引祂的理由緣何而生,寧願同入執著。

 

「所以,第一部分解決。」少女垮下肩膀,看來輕鬆多了。

 

「可是『情』還是很麻煩,姑且不說永遠,只要北海討厭我,我說不定馬上就會討厭北海,不,就算那樣我仍不厭北海,我也會討厭自己,然後一死一化便遺忘有北海的過去。」周玩著手指,凝視指尖道。「我沒有勉強自己,那時蛺蝶的我天壽已盡,要麼就這麼死去,或者跟魍魎交易身體,只是一種選擇,而我選擇不忘。侜張來見過我,助我減輕不忘的苦楚。」

 

「為何痛苦?」

 

「因為回憶的對象不在身邊。」她凝視著北海若的臉孔說。

 

「周,教我怎麼做,如果是要成為妳的情人……我們從陌生變成了至友,未嘗不可從非情人成為情人。」北海若忽然提出讓少女措手不及的問題。

 

少女已經嚇傻了。

 

「妳以前有過情人嗎?」海神仍繼續追問。

 

「就是沒有才不知道該怎麼辦啊?我無法教導北海的,北海也不能當戲劇裡的人!」周有點急切地說。

 

「因為你我……不該僅是重複那些故事而已啊!吶,北海,我們不要學世間的做法,只要順其自然就好了。」少女手足無措地解釋。

 

海神深沉地看著她,伸手托著周的臉,彷彿要再次確認她的存在。

 

「可是我還未嘗過妳的味道。」

 

在北海若看來,最後蛺蝶對祂做的事已經很類近所謂的情人。

 

「對對對不起起起起我錯了,北海你不要好的不學學壞的!」女孩手腳並用往後滑,髮絲在北海若指間流動,祂不敢握緊,於是被周順勢拉開距離。

 

「我不會勉強妳,所以請不要怕我。」北海若現在倒想學少女歎息。

 

「好。」周踮步慢慢走回海神身邊坐下,輕輕將頭歪靠在北海若手臂上,這樣做彷彿還是蛺蝶前世留下的習慣,她那時也喜歡就這樣靠著北海若,遠離紅塵紛紛擾擾。

 

「為何離我而去?侜張說的當真無誤?只是為了不忘,為了斷絕被我厭倦的機會?」北海若又問,祂只想從周口中得知問題的答案。

 

「也為了不被北海記憶。」周彷彿低吟著歌句那樣道出。

 

「我不懂神明的感覺,可是知道北海與我吹息不同,所感亦有出入。我聽過故事,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其一年便是人間兩千歲,又待自身五百歲才開花。上古又有大樁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才一年就不知人間多少眾生更替,且至八千歲才落葉,這些不過是木類就能活這麼久,北海呢?」周說到這裡暫停,幽幽望著海神。

 

「北海一定又活的比冥靈大樁要久得多,我無法想像。」

 

「不管北海會不會記得我,那時我總歸是要死了,倘若北海會遺忘,那北海就和妖精沒什麼兩樣了,我也鬆了口氣,但北海終究不是我類,縱使希望北海遺忘,但我還是無法放心死在你面前,北海會傷心,哪怕是一廂情願,我如此認為。」

 

「不是一廂情願,我需要妳,周。」

 

「那麼我的猜測沒錯,對嗎?北海,我不想讓你留下傷心的回憶,而你看起來不像容易忘記的存在。我願意永遠陪著北海,哪怕魂魄永遠落在深暗幽水下也無所謂,當時的我雖然這樣期待著,可是那樣不好,連我這樣的小蟲都覺得不好,就更不能留在北海身邊了。」少女說。

 

她直視北海若大聲道:「那樣就不只是執著而已,而是虛厲之心利用我毒害北海,我不想變成那樣虛無的怪物,你我都要生生才能不息,如果可以一直都是北海認識的我就好了。」

 

「我可以送妳一程,周,妳要信我,毋須勉強自己記得。」只要周開口,北海若會親自送蛺蝶的魂魄去轉世,祂不懂蛺蝶為何要瞞著自己,北海若並非強取豪奪的神明。

 

「北海不懂,我想要記得,想要對你祈求啊……可是,我不願被北海當成妖精,僅是妖精而已。我貪得太多,可是軀殼卻無法承受,多到我自己都討厭繼續獲得。一度得到的我都不想放手,但卻沉重得拿不起新的回憶。」

 

「能被妳惦記著,我很高興。讓我托著妳吧,這樣妳要背負多少都可以。」北海若輕撫著她的頭髮。

 

「妳我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只要妳願意。」

 

「北海會留在這裡嗎?你最後還是會離開,我現在已倦於遊世,北海如果想帶我走,我會很困擾。」

 

「我選擇跟妳走。」

 

「北海,我真不懂你。」

 

「我也不懂妳。」

 

「這樣是做不了情人的,不過朋友的話還馬馬虎虎。」周站了起來,拍拍膝頭,牽著北海若來到小河邊,見那永逝又永存的飄零落花。

 

「這和烏有城的月亮是類似的東西,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北海能為我拾取一朵?」周貌似無意地要求。

 

「拾取又如何?」

 

「約定的憑據,假使某日我與北海俱準備好情人之心,那麼我們便做情人也無不可。」

 

海神待其說完,不假思索涉水而過,垂手入水攔住了一朵飄流而下的花蕾,修長的手指離水,帶著破碎的琉璃清光伸向少女。

 

即使要訂情人之約,周也得確定北海與自己真有引子可取,因此刻意考驗,無何有之鄉並不存在任何虛實,那是蛺蝶的心境,讓如今是人類的周暫時棲息,落花流水是她的心之幻影,無數回憶的斷片,無時無刻不遠去,但也始終源源不絕地重生。

 

她化人時脫離軀殼的一切,幾乎都在其中。

 

倘若北海若無法汲取任何一朵,便毋須有新的開始,因為舊日早已完結。

 

使水中花得以沾黏指上化為可取之物,並非實相,取決於北海若與周的執著,是否有相應的可能。

 

「是初相遇的胡蝶。」她慎重地接過花蕾,置於指尖愛憐地凝視逝去的自我。

 

「真懷念……」

 

「我曾經從北海的冰上目睹倒影,北海看見的也是那樣的我嗎?」

 

「是的。」

 

「歷世之後,我將非我,但我仍然是我,而周可能會記不太清楚,但不會真的遺忘北海。」周仍貼著花蕾呢喃道。「這樣會剛剛好呢!即便到了那時,北海也要偶爾要來找我聊天喔!現在就讓我們友好地相處,度過這段剩餘的日子。」

 

照例,北海若並不心急,而談論了彼此心意的周,也不若過往困擾於記憶或遺忘了。

 

「不過,情人之心究竟有何特別?」周那古靈精怪的性情,即使現在不打算嘗試,仍提前好奇起來。

 

「北海和我都不知道,但聽侜張描述像是花蜜。」所以周堅持自己未對北海若動情,因為她一想起北海若的事就覺苦得要命,半點都不甜蜜,談到花蜜的滋味沒有其他存在比周更熟悉了,經過長久的反省周覺得天狐根本胡說八道。

 

但北海若真的來到無何有之鄉,周又覺得似乎真能嘗到甜甜的蜜香。

 

「慢慢來,總歸會明白。」海神清楚等待周壽命耗盡再度轉生時,祂也必須面對新的考驗,即使現在勉強催熟花蕾,也只是提早迎接殘酷的凋零而已。

 

守護她,這一次決不讓那隻蝴蝶寂靜孤獨地飛離自己,自那天的離別後,這個願望就油然萌生。

 

「即使現在嘗起來不苦,往後或許也會苦的。」周依偎著北海若喃喃自語。

 

「那麼便再苦中作樂吧……」北海若以唇輕觸著少女眼角,如此輕柔卻突然。

 

「一樣的味道,鹹。」

 

「當然!我的眼淚又不是花蜜!」周抗議著,卻沒有推開海神,只是彆扭地轉開頭,讓北海若不能偷襲自己。

 

名之為執著,實之曰愛染,那是祂離世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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