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黃鐵鏽色的大鳥張開雙翅掠過氣流,尖喙裡叼著奄奄一息的五彩大蝶,那隻蛺蝶翅膀大小略不對襯,花紋卻不停變化。

 

顯然被黃鏽大鳥捉住的羽蟲並不是一隻普通的蝶,而是罕見的妖精,正如抓住牠的大鳥也是妖精,妖精吃妖精,鳥吃蟲,天經地義的事。

 

別看蛺蝶和其他妖精相比小小一隻,牠的妖力夠讓一窩鳥妖過冬了。

 

妖精很少故意狩獵其他妖精,因為他們的力量和外表往往不對等,相當危險,但極度欠缺食物或需要力量的時候,抓到一隻妖精又比辛苦狩獵一堆普通生物要划算了,何況這隻蝶精居然沒變身也沒戰鬥,只是妄想靠著拍動雙翅逃出天敵追捕。

 

真倒楣啊!看來要被吃掉了,而且身體好痛。被啄壞翅膀的蛺蝶悲涼地想。

 

蝶精追求順其自然的生活美學,偶爾想像自己是片枯葉,如今就要死了,除了有點遺憾緊張外,倒是沒有很害怕。

 

白衣青年憑空落到飛翔中的鳥妖前方,蛺蝶瞬間瞥見一張冰冷俊美的臉孔,細長鳳眸微微泛笑,青年舉起手刀輕巧劈落。

 

黃鏽大鳥重重一震,鳥嘴張開,蛺蝶掉了出來,頭暈腦脹的牠只見白影一閃,天敵已墜落地面,只剩牠還在半空中翻滾,然後被一道輕柔的旋風捲住往下拉。

 

蛺蝶落在溫熱柔軟的手掌中,纖纖長指托著牠殘破的鱗翼,猶如一朵綻放的白蓮。

 

「怎麼啦?小蝶兒,還活著嗎?」白衣青年提起鳥屍,一手捧著蛺蝶親切的問候。

 

「誰?我認識你?」意識模糊的蛺蝶勉強抬起眼睛,虛弱的用蟲腳抓著那人手指,伸展觸角辨識氣味。他身上有一股陌生花香味,那香味比蛺蝶停棲過的任何一朵花都要教牠喜愛,牠忽然後悔這麼早就死了。

 

蛺蝶就是這麼善變又貪心。

 

「上回見面忘了自我介紹,是我,白狐狸。」救星雖然面無表情,渾身卻滲出一種令蛺蝶打從心底想把翅膀鱗粉抖光的歡欣。

 

「你是天狐侜張。」話說蛺蝶有次看到一頭絕美的大白狐正在草地睡覺,一時心癢難耐飛近搭訕,豈料還沒說出半個字就被大白狐一口含進嘴裡,拚命掙扎半晌還被對方盡情嘗過味道後,大白狐才「呸」一聲將蛺蝶吐回草地上。

 

「嗯,不好吃。」

 

渾身溼答答的蛺蝶簡直崩潰!牠趴在草地上哭了一陣,大聲斥罵對方討厭、變態、沒禮貌,結果大白狐也不理會一隻小蛺蝶的血淚控訴,逕自呵欠撒開腿打滾,染得一身都是春天香味。

 

蛺蝶只好等翅膀乾燥後灰溜溜地飛走了,後來才知道牠遇到傳說中的名人,既是天狐也是真人的侜張。

 

回歸命懸一線的現實,蛺蝶逐漸緩慢的思考抓住一個重點,這頭天狐第一時間似乎不打算承認自家來歷,見蛺蝶對他指名道姓還有點失望。

 

隱姓埋名的反應通常意味著曾經做過壞事,或正打算做壞事。

 

所以蛺蝶乾脆不幫自己取名字,這樣更方便,大部分妖精都認不出複雜的蝴蝶品種,何況蛺蝶還能天天變色。

 

「你這算是在救我嗎?」蛺蝶問。上回好像當面說了侜張不少壞話,有點擔心他握拳「啪嘰」一聲捏碎蟲子。

 

「當然了,待會兒休息完我帶你去養傷當作嘗過你的賠禮如何?保證是你沒去過的好地方。」

 

蛺蝶自然同意,畢竟牠還不想死,默默覺得又被天狐在口頭上佔了一次便宜。

 

侜張將蛺蝶放在一團乾草上,讓劫後餘生的牠歇口氣,自個兒則開始生火。

 

「你想做什麼?」蛺蝶旁觀他折下樹枝削成筆直的一條。

 

「餓了就要吃。」只見天狐開始嫻熟地對鳥妖屍體拔毛料理。

 

吃飽後,天狐不知從哪抽出一片紅色花瓣,大小足足可以蓋住他的背,他將花瓣的邊緣略作裁剪,縫成一頂燈籠似的小帳棚,花瓣散發出醉人的芬芳,蛺蝶在侜張哄誘下鬼使神差鑽進花瓣帳篷。

 

帳篷微微透光,深紅的寬敞內裡躺起來很舒適,不致於讓蛺蝶在被天狐搬運時受到擠壓或被大風吹颳。

 

接著蛺蝶感到天狐搬起花瓣帳篷開始飛行,偶爾會丟進一些露水葉子和蜜蜂巢,蛺蝶吃不完,便任其堆在角落,牠有預感,天狐狂扔食物自有用意,果然又過了兩天後再也沒有任何食物被丟進來。

 

一狐一蝶總是趕路,侜張似乎打算將蛺蝶帶到某個遙遠的地方,蛺蝶感到興奮,畢竟有太多地方牠無力靠薄翅抵達,搭了天狐的便車算是賺到了。

 

偶爾侜張會短暫停下來,那時蛺蝶什麼也沒聽見,連風聲都消失了,合理猜測侜張對花瓣帳篷施加結界,他可能在打架。

 

蛺蝶只有一個感想,這頭天狐的體力可真是好!

 

奇異花香似乎帶著某種力量,蛺蝶雖無痊癒,但傷勢並未惡化,那股支離破碎的痛苦只是慢慢咬嚙著牠。

 

最後侜張將蛺蝶從花瓣帳篷中放出來,蛺蝶被漫天殷紅震懾了。

 

你見過比山還高的樹沒有?僅僅一棵花樹卻比整座森林還茂密,到處盤根錯節,根上冒出的新芽又成了幹木,古根新幹密密麻麻交織成樹網,到處都開著比人還大的紅花,侜張便是用這株宏偉神木的花瓣包住蛺蝶。

 

「你見到的植物是大樁,人類的八千歲對她來說才過了一個季節。」侜張對看傻眼的蛺蝶介紹。

 

「這裡是哪?」蛺蝶問。

 

「不周山。」

 

「好奇怪的名字,這座山是有什麼缺陷嗎?」蛺蝶被天狐捧在掌中。

 

「古時水神與火神打架,打輸的水神惱羞成怒,一路往世界盡頭衝,一頭撞在其中一根天地支柱上,這支柱就被撞斷了唄!」侜張閒磕牙的語氣讓蛺蝶完全沒有目睹神話證據的感動,這讓愛聽故事的妖精有點生氣。

 

「繼續。」蛺蝶還是很想知道後續。

 

「被撞壞的支柱多了個大缺口,加上水神的灌溉成為海子,不知是誰把大樁的種子扔進去,若干年後,種子發芽長大,加上充足的陽光和水分就長成這樣啦!」

 

不不不,大樁的尺寸和型態,還有那股充盈在空氣中的力量,完全超乎蛺蝶對草木的想像,牠彷彿來到神明身邊。

 

蛺蝶還想再問,侜張卻不由分說捧著牠徐飛起來,一邊叮嚀道:「先去我的祕密巢穴,你可是來養傷的,有的是時間聽故事。」

 

於是蛺蝶通過許多如碧玉般的大葉子,表層的葉子被陽光曬得閃爍明亮,被重重枝葉遮擋的底層葉片則露水未乾,水滴在樹幹縫隙間匯為涓涓細流洩向地下。

 

天狐帶著蛺蝶飛入半空樹叢,有如鑽過無數牆壁才抵達目的地。

 

「這就是你的祕密巢穴?太棒啦!」蛺蝶此刻不能飛,只好大聲讚歎。

 

那些不知如何出現在枝幹間的草地,上面有著用木頭和石片造的小房子,露天擺放的桌椅、鞦韆和青翠菜圃,挖空的大石頭則被當作水缸使用。

 

蛺蝶也發現大樁愈靠外面的枝幹愈密,彷彿自成一個小世界,進了內圍後更加疏密有度,一束束陽光像是正在晾曬的透明金緞,無限延長流洩沒入下方陰暗,草地附近以及視線範圍內的樹枝上都綁著相同的白絲帶。

 

「那兒、那兒,我要住最大的草地,房子外面有小走廊的那塊。」蛺蝶興奮地指定目標。

 

「沒問題。」

 

侜張脫下外衣置於走廊,將蛺蝶小心地置於衣上,躺在一旁閉目養神,以天狐來說這次也是趟遠途,更別提為了蛺蝶的傷勢侜張難得一氣呵成趕路了。

 

蛺蝶明白侜張累了,任他閉目養神,正想偷偷爬下衣服堆探索環境,又被五指山攏住,真的是離拍扁只差一點了。

 

「蠢蠢欲動想做啥呢?小蝶兒,你再不安分些傷勢加重真會沒命唷。」

 

「沒事,就這附近看看。」蛺蝶被困在衣服皺褶和侜張的掌心之間,不自在地掙動。

 

「大樁的靈力非常強,有助於療傷,這是我帶你來的原因,不過,我可沒說這裡很安全,雖然你可能不在乎危險,但也給我這個主人留點面子,免得人家說我連隻蟲子都護不住。你說是不是,小蝶兒?」侜張警告道。

 

「當然,當然。」蛺蝶乾笑。

 

但侜張一直沒把手拿開,蛺蝶被迫忍受他的體溫和觸摸,聽著天狐綿長的呼吸,蛺蝶不得不揚聲問:「可否把手挪開?我保證不亂爬。」

 

侜張還是動也不動。

 

「白狐狸?我知道你沒睡著。」

 

然後蛺蝶聽見天狐不懷好意的聲音:「你可以抬起我的手,怎不試看看?」

 

蛺蝶一悚,牠一時不察竟中了侜張的奸計!

 

「……要我變成人形,免談!」

 

「小蝶兒,你長得像蟲子,難道腦袋也是蟲子?我還以為妖精會比較聰明,你不用戰鬥型態是要怎麼吸取大樁靈力療傷?就算要我渡氣給你,你的體積也得變大點,否則承受不起。」侜張懶洋洋的說。

 

妖精戰鬥型態以殺傷力高那邊為主,有些是強化獸形,有的則是能使用各種武器的人形,按妖精的原生品種樣樣不同,以蛺蝶來說,毫無疑問人形才是牠的戰鬥型態。

 

「我才不要你渡氣!」蛺蝶連忙抗議,開玩笑牠已經對侜張的嘴巴產生嚴重心理陰影了。

 

「那就靠自己療傷,快變吧!扭扭捏捏是想吊我胃口嗎?呵。」

 

蛺蝶覺得天狐不可理喻,而且亂混蛋一把,牠怎會瞎了蟲眼覺得他的狐狸模樣很好看?

 

「我討厭也沒必要變成人形,原形就可以恢復。」

 

「但我沒那麼多時間陪你呀!」天狐很有耐心地對蛺蝶解釋。

 

「把我扔在這,我可以自理。」

 

「你自理不了,不周山既然是廢棄天柱,當然位在天地邊緣,這裡連我也找不到食物,大樁的花沒有蜜,因為不需要你們這些蟲子來傳粉,戰鬥型態可以減少體力消耗,又能增加對周遭靈力的利用效率,根據我的計算,幫你準備的存糧剛好夠撐到傷癒。」

 

「我恢復到能飛就行了,這些食物吃完前我的翅膀鐵定能長好。」蛺蝶竭力爭取。

 

「我不是說過,不許你給我這主人丟臉嗎?順帶一提,就算你在最佳狀態也無法獨力飛進飛出,大樁靈力支配不周山一帶,吸引生靈靠近卻出不去,因此底下不知堆了多少誤入不周山的眾生屍骨,畢竟人家也需要養分。」侜張道。

 

蛺蝶猛然不響,牠想起某個不太愉快的回憶。

 

「那我就死在這兒也當花肥好了!」牠賭氣道。牠想活下去的前提是自由自在,不是給自己找心塞。

 

「你在倔什麼?不就是變個人形,其他妖精可是樂此不疲。」蛺蝶便是這一點引起天狐注意。

 

「不要!我討厭人形,好醜!」

 

「就算你的人形長得像條蛞蝓,侜張我也毫不介意,乖。」天狐漫不經心說。

 

「我才不管你介不介意,我就是不想被看到!」蛺蝶任性地喊完後有些失神,成精以來還是第一次在活物面前承認牠的堅持,但那也是因為過去從來沒有這麼強又這麼無賴的存在剛好在蛺蝶走投無路時黏在牠旁邊!

 

倘若當時蛺蝶僥倖逃脫鳥妖獵食,牠的確也會找處隱密的地方變回人形療傷,目前一切都很美好,除了身邊張大眼睛等著看好戲的天狐。

 

「那我只好就這麼按著你,確保你不會浪費體力或亂爬受傷,等你快餓死時再小心渡氣給你,咱們一起努力到你傷癒吧!還有我會親手餵你吃蜜,可愛的小蝶兒。」侜張展現了負責到底的決心。

 

好不容易來到神異的不周山,日後在蛺蝶流傳故事中絕對的重量級傳說景點!牠卻只能困在原地無法觀光嗎?蛺蝶驚呆了。

 

蝶精在探險和丟臉之間徘徊不定,最後賭了一把。

 

對蛺蝶來說,探索未知奧祕比性命還重要,遑論是面子?但就這樣對天狐讓步,蛺蝶又不甘心,難保天狐只是說說而已,過沒幾個時辰膩了就會放手,故意口頭上拐牠變身。

 

「那來打賭,要是你敢穿女裝,我就變人形!」

 

「這有何難?我還能變女孩子呢!」下一秒,一道柔媚的女聲回答蛺蝶。

 

蛺蝶透過手指縫隙往外看,侜張還刻意趴下來笑瞇瞇正對蛺蝶,好讓牠能看清自己的樣子。

 

只見一名髮白如雪唇紅若大樁之花的美麗女子正張著黑眸凝望被她困在五指間的五彩大蝶,那彩蝶翅膀已殘破不堪,微微顫抖的姿態倒映在子夜瞳仁裡。

 

──輸了!

 

蛺蝶感覺牠身上唯一的價值被天狐嚴重踐踏了。

 

打不過就算了,比誰更敢玩卻玩不過人家真的很丟臉。

 

「算你狠!」

 

蛺蝶拍拍翅膀,接著蒼白纖細的人形頂著侜張手掌不爽地跪坐起來,雌雄難辨的精緻容貌向著侜張,紫水晶般的長髮柔細得彷彿霧露,比先前同樣貌美的白衣青年少了幾分英氣,更加嬌小,拖著雪白透明的薄紗衣袖,無意識地眨了眨火紅大眼,的確就是化人的蛺蝶,骨子裡帶著魅惑與柔弱。

 

全身傷痕交錯滲著藍綠色血液,衣裳也非常破爛的狼狽模樣又讓他更加惹人憐愛。

 

不過那人氣急敗壞的表情倒是替蛺蝶增添了幾分可看性。侜張暗想。

 

「你滿意了吧?這模樣讓人好糗呀!討厭!」

 

「別在意嘛!以妖精來說長這樣很正常。」這種微妙落差和蛺蝶的反應讓侜張完全來了精神。

 

無論如何,天狐深知蛺蝶絕非自認為醜才不喜以人形出現,倒不如說蝶精非常明白這身容貌能獲得的效果。

 

「雖然還是比不上我這個美女成熟誘人的體態啦!」侜張很大方地交叉雙腿,托腮倒在蛺蝶面前,昂首微笑,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

 

好專業啊……蛺蝶冒出了這個想法。原先彆扭的感覺也褪去大半,可能是侜張完全不屑妖精美色的態度吧?

 

「侜張,你不是男人嗎?」天狐的他自然較為有名,但蛺蝶反而對真人是什麼更好奇,可惜這也不是聽別人描述就會明白的事情。

 

「一半,另一半是狐。」

 

「那你的原形到底長什麼樣子?」

 

「人和狐狸。」

 

「狐頭人身?」

 

「沒那麼普通。」

 

「人頭狐身?」蛺蝶好像聽過這類造型的妖精也不少。

 

「還是沒那麼普通。」

 

「到底是怎樣?」

 

「以人身死時是人,以狐身死時是狐,兩種都是我的原形。」

 

「你平常就是以原形在活動?」蛺蝶此時終於明白為何侜張特別注意自己,原來他們竟有共同的習性。

 

「嗯哼!我是天狐嘛!可以這樣變來變去的,不像妖精原形只有一個。」

 

「我還以為其中一種是戰鬥型態。」

 

「每種造型都是戰鬥型態喔!」侜張燦笑。

 

蛺蝶就知道,千萬不要得罪這個莫名其妙的大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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