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慣例,這對青年男女開始低頭猛啃內容,互相交流對方學院中不傳之祕,兩大學院卡了狩獵問題正敏感著,專業技術被對方熟知,也有利於狩獵(閃躲)的可能。

 

但迪亞理烏斯與妮絲特爾都是學院中少見,不,應該說奇蹟般的好學生,上課不遲到,預習功課兼勤做筆記,在學長姊們動不動對師長惡作劇的淫威下奮力搶救上課內容,壓榨剩餘不多的教師資源,基礎知識豐富廣博,思路也清晰的學問對手。

 

就別問其他同學是什麼德性了,大多都是說靠意志力和經驗克服的傢伙,由於魔法不是聽別人說就能領悟仿效的技術,再加上某些不堪回首的理由,以及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換,妮絲特爾和迪亞理烏斯組成了自己都覺得怪異的……學伴關係。

 

但他們真的都很想知道更多敵方學院的研究成果,於是雙雙自我催眠,這是權宜之計,重點是,這樣不但原本的困擾與風險變少了,某些時候更是方便。

 

方便……方便……多少罪惡假汝之名為之。

 

「不公平,你們洛歌斯這學期已經有兩個館長擔任教職了!」妮絲特爾嘟起嘴,比迪亞理烏斯稍快一步看完筆記內容後,忿恨地抬頭說。

 

「這不是我決定的。」青年仍低頭貪食內容,隨便應道。

 

「等等,妳記的這個不屬於召喚術內容吧?」迪亞理烏斯將筆記內容打直,好讓妮絲特爾能直接看見。

 

「是召喚術啊!」她掃了一眼不耐煩地說。

 

「十年前的學院會議明明已經把巫士召喚異界精靈的技術正名成『惡魔契約』了,妳把它和其他法術寫在一起很容易被誤會。」這裡有個專精召喚術的院生,非常計較名義上的細節。

 

「囉唆啦,以前哪有在分的?反正都是召喚!」

 

然而實際上還差真多,咒術學院廣義來說的召喚術包括了大部分的魔法,因此專家們從本院做出定義上的整理,加上近年專精這個主題的人少,因此花了不少氣力。

 

「魔女,聽清楚了,我們御術師會召喚各種物質和非物質,此世與異界的存在現身,例如過去前人創造的結界、元素精靈、幻獸、甚至最有名的就是御術師及其弟子用自身的魔力和媒介物創造的式神了,還有御術師不喜歡用筆寫日記,把遺言弄成魔法陣的!」

 

「御術師?等你過了畢業考再來自誇!」妮絲特爾想抓回她那份筆記,迪亞理烏斯舉高手不讓她得逞,繼續背書似說下去。

 

「然而,巫士召喚的存在,基本上只有兩種,被稱為惡魔的邪惡精靈以及鬼魂,即使外觀上看來有時行動方式非常相似,都需要魔法陣和咒語,但本質差異在於契約部份。我們洛歌斯和被召喚物保持著尊重的相對自由關係,妳們菲爾梅凱亞使用的巫術契約卻是惡魔崇拜!」

 

他嚴肅地頂頂眼鏡,嘴角微微勾起,彷彿暗示他的基礎知識比妮絲特爾還行。

 

御術師的召喚行為往往是要消除肆虐的邪惡,但巫士卻是以契約交換代價滿足慾望,兩方召喚出來的東西天差地別。

 

所以御術師通常只召喚他們控制得來的存在,巫士卻只是把東西請出來又送回去,中間的現身部分風險往往很大……非常之大。

 

「古代歷史將魔法師和巫師們的集會稱為『巫魔會』,正是因為兩者使用的技術通常是混合,或同時具有魔法和巫術的特質。艾傑利為了約束學生無度探索過於危險的黑暗,才開始做分類規範!可不是你們那邊比較高級,不如說我這邊更危險!」妮絲特爾沒好氣地說。

 

「別忘了你在跟誰借筆記!笨蛋!」

 

但迪亞理烏斯喜好的召喚魔法已經偏離了當今洛歌斯院生正統主流,他不得不朝向千年來一直都沒放棄鑽研召喚術及相關學識的菲爾梅凱亞尋求參考,自家學院缺乏專精召喚術的御術師,使得如今情勢逆轉,反而是魔女們懂得較多。

 

「妮絲特爾,妳真小氣。」迪亞理烏斯用力指控,有如全天下的魔法筆記都該放進他的櫃子。

 

魔女瞪大眼睛,一時居然找不出話來回敬。

 

技術是有生命的,如果被使用也會一直欣欣向榮,反之,則逐漸消失。

 

魔女們通常是實戰中的實戰派,當真要比專業技術,洛歌斯人不幸略遜一籌,雖然他們的大範圍法術在學園中天生就有吃虧的地方。

 

從剛剛迪亞理烏斯沒有立刻還手就能看出端倪,巫術有技巧的使用通常不會引起科技物故障,因為其作用對象主要是生物,但是元素魔法的範圍通常都很大,馬上會被學園的大電腦核組偵測到,就算迪亞理烏斯想召喚個幻獸和妮絲特爾PK,也不得不考慮到賠償公物的慘痛下場。

 

還有把他的技術和魔力用在這種白痴的理由也是智者所不為也。

 

「時間不多了,惡魔契約到底怎樣?」迪亞理烏斯欺近她要求一個解答。

 

「就說那個名字不好,我們沒在說惡魔,這樣很不禮貌欸,惡魔這種詞彙會因不同宗教信仰改變,是非常不精確的,菲爾梅凱亞一直抗議學園對這件事的處理!」妮絲特爾嘟著嘴巴。

 

「不然妳們到底怎麼叫?」

 

「……這是祕密。」妮絲特爾居然臉紅了。

 

迪亞理烏斯知道所謂的巫術,最標準的定義會使巫士至少和一個惡魔訂定婚約,這當然是完全儀式上的象徵,但要召喚惡魔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直白點說,惡魔召喚相當於巫術學院的畢業考前置作業,程度之難可見一斑,但妮絲特爾也是菲爾梅凱亞中有頭有臉的魔女,因此迪亞理烏斯認為她應該已經掌握了惡魔契約的祕密。

 

「幹嘛,你套我話啊?之前說好有些知識還是不能透露,想知道,可以啊,加入我們。」

 

「妳明明知道不可能。」迪亞理烏斯篤定地拒絕。

 

「好吧,那我們就不要談這件事了。」妮絲特爾嚴肅地點頭,但這個特愛找碴的小子馬上又發現另一個能吵架的問題。

 

今晚又不能睡了。

 

妮絲特爾想起她不過是打個呵欠,立刻被學妹們報以曖昧的淺笑,更是悲憤無端,這些令人聞風喪膽的魔女有時候和高中女生實在差不了多少。

 

罪魁禍首都是這個迪亞理烏斯,現在想想,當初那段孽緣實在多餘,多餘到對月亮怒吼想取消卻沒辦法。

 

因為,很沒用地,她承認自己需要男人幫她掩飾,她狩獵很不行的糗事。

 

當初兩人會認識,也是基於魔女們的狩獵習俗……

 

  • ※※

 

前往辦公室找洛歌斯學院領導學生時,迪亞理烏斯有著千百個不願意,總覺得讓那個黑髮黑眼的前輩給看透了,還有他本來就喜歡獨自鑽研學問,有著凡事自立的傲氣。

 

但是某件事讓他煩心,書本和教師嘴裡都找不到答案,還是必須去問時川浪遊,當初分配學長姊時他曾經和這名呼風喚雨的前輩發生衝突,雖然最後和解了,到底有個芥蒂,是不是他單方面介意就不清楚了。

 

最重要的是,那間唯一的出口還被兩座文件塔所包圍,隨時都會活埋人的辦公室太恐怖了!聽說有院生走進去打翻了危險平衡,結果要去救他的人連門都從內側堵死打不開,由於是貴重文書和緊急信函,也不能用粗暴手段強行突破,結果把人救出來時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這真是種很蠢的意外。

 

「迪亞理烏斯,找我有事?」綁著馬尾的院生抬起頭,迪亞理烏斯下意識輕觸單片眼鏡邊緣,這是他尋求鎮定時的小習慣。

 

「嗯。」堅定地望著領導學生,他點頭。

 

「召喚術的問題嗎,抱歉不是我的專長呢!」時川浪遊同時手裡還拿著一份報告書飛快閱覽。

 

「不是。」

 

「哦?」院生抬起興致盎然的黑眸。

 

迪亞理烏斯,此君也是洛歌斯學院的特產之一,某種意義上還是經典的那一種。

 

十五歲進入洛歌斯學院,頭三年在白夢堡苦讀,幾乎不曾出堡,然後跟著回學園探訪的某位召喚術師傅進行長期任務,一去就離開五年,從前還曾經在課堂上大罵學長姊對師長惡作劇的不對,相當認真而古板的性格,當然這句形容是純粹有效在學術上的。

 

說也奇怪,被迪亞理烏斯指謫的院生頂多摸摸鼻子,卻沒有追究他態度不敬的意思,某方面來說有他在時川浪遊也輕鬆不少,可惜在迪亞理烏斯遠行見習期間,院內亂象又故態復萌。

 

這位學弟,沒有直屬學長或學姊。

 

雖然不知他為何在召喚術上如此執著,洛歌斯在基礎魔法教育上採均衡主義,但迪亞理烏斯卻認為倘若不是能指導他想學知識的人,他寧可不要人教導,以免妨礙他專心自修。

 

由於洛歌斯主張學術自由,傳統雖然重要,但帶領後進也不是多有吸引力的差事,因此時川浪遊便為他和學院長爭取無需配合傳統的特權,後來這位學弟也來致歉態度不佳的部份,兩人算是取得共識,但沒有更多來往。

 

後來聽說迪亞理烏斯見習過程表現優異,也算是對得起時川浪遊的眼光了。

 

這個召喚術的狂熱信徒回堡迄今一年,大都閉關不出,專心整理他追隨御術師遠行期間的任務資料與筆記,有感於這位年紀輕輕卻獨當一面的院生即將為白夢堡內一直被閒置遺忘的召喚術加入新貢獻,其他人也都樂見其成不去打擾他。

 

個性並非洛歌斯成員評斷同伴的規則,學術態度才是,因為他們必須對所學技術負責,因此即使迪亞理烏斯過著比清教徒還清教徒的生活,眾人也不會多事去干預人家,這時咒術學院名聞遐邇的冷漠倒是很自然愉快。

 

直到不久前,這位嚴肅又正經的院生身上也出現了新聞。

 

據說迪亞理烏斯騎著一頭禁止在核心區內召喚的巨型雙頭角鷹(因為是肉食性),衝進白夢堡優美古典的大圖書室中,摔得亂七八糟,連學院長都出面關切了,但是他卻堅決不說出理由,因此被罰整理院圖一個月。

 

咒術學院主張個人主義,這樁意外不算太特別,人人也都當作沒事一樣,讓迪亞理烏斯鬆了口氣,繼續昂首挺胸頂著他那單片眼鏡過著清高生活,但熱愛冒險與好奇也同樣是這個學院的核心價值,所以……

 

基於友愛和尊重,這些學長姊沒有告訴纖細敏感的學弟,他們第一時間就調查出事件真相那令人讚賞的機動性,做任務有津貼拿都沒這麼厲害。

 

真相是某日下午四點二十三分,迪亞理烏斯正在進行令人身心愉快的非人生物觀察紀錄時,忽然遭到大魔女逆刃突襲,他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青年以優秀的院生直覺判斷瞬間放棄戰鬥,直接召喚坐騎往白夢堡逃難,創下非式神類飛行速度新記錄,這還是第一次魔女因為掃把飛不過雙頭角鷹而放棄的幸運案例。

 

整整一個月,迪亞理烏斯連主堡建築都不敢踏出一步。

 

大家都在賭他什麼時候、會向誰求助,時川浪遊自然是熱門人選,藻也不賴,想爆冷門的就下給溫公爵,這些名字都是學園魔法古堡中名聞遐邇的院生高手。

 

結果還是不出預期,找上了與魔女有長久交情的領導學生。

 

「要怎麼防備魔女?」他沒那閒功夫玩你追我跑的遊戲,迪亞理烏斯的召喚術需要幽靜的環境和大量閱讀冥想時間,戰鬥經驗反而多餘。

 

「防也是沒用的。」時川浪遊遺憾地看著白了臉的學弟。

 

「謝謝,再見。」院生鎮靜地退了出去,背影有點滄桑。

 

由於召喚術和元素魔法不同,施術者必須以自身魔力供養他所召喚出的存在,在現象界中的活動和其消耗的能量,因此迪亞理烏斯比起任何洛歌斯的院生都要擔心力量被魔女掠奪的危險,幾乎到了坐立不安的程度。

 

這種困擾導致他已有整整一個月無法安心看書學習,即使精神強韌的院生也到了極限,當他看見白夢堡堡場遺跡的草地上,有匹獨角獸正漫步,迪亞理烏斯的理智「叮」一聲斷線。

 

「噢,我夢中的晨星之女……」倘若能說服純潔的幻獸和他訂立契約,偶爾應他召喚出來相處該有多好!

 

此時院生眼中只有那美麗的生物,美麗的幻想……

 

可惜的是,當他跑到定點時,獨角獸已經消失了,有點懊惱的迪亞理烏斯索性坐在露台圓柱旁看書,心想或許能再度見到那抹夢幻身影,同時,魔女的威脅陰影依舊在他心頭徘徊不去。

 

對於後來事情會演變成那樣,真的不是他想像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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