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碎木鎮狂風中傳來逆刃的呼聲。

 

洛歌斯院生在虛空中用血畫出陣圖,是她穿越過去因此得救的魔法陣,妮絲特爾終於知道為何她會覺得暗影路徑盡頭的魔法陣眼熟,因為構成陣圖的符號歸類在召喚惡魔的譜系之中,那是她的筆記內容!

 

迪亞理烏斯嘴唇微啟,喃喃說些只有自己能聽見的咒語,陣圖朝著術士所在世界的這一面被撕裂,鑽出一頭長滿尖刺的巨大黑色生物,那怪物渾身肌肉糾結,九條手臂握住破碎的異物骷髏,發出古怪複雜的吼聲,令人血液倒流。

 

這時妮絲特爾腦海中同時又傳來逆刃的講解聲音:「因為缺乏專業訓練,他就算法術成功也只能召喚出無名惡魔,妮妮,妳知道這種情況代表的意思。」

 

巫籍上沒有記載,亦即是無人召喚過、或遠古或新生、又或是不曾發現紀錄的惡魔,能力與特性完全未知,不僅無從得知召喚條件,甚至能否訂定契約都不清楚,純粹賭機率性的問題,術士被自己召喚出的惡魔殺死或控制的情況時有所聞。

 

這就是惡魔召喚的門檻之所以如此高的理由,因為召喚出來還不算太難,但要完成整個召喚過程,亦即是控制情況,與其訂定對等契約,才是巫術最困難的部份,沒完成所有流程就不能算是成功。

 

接著妮絲特爾驚恐地低喘一聲。

 

她看見在逆刃的回憶裡,無名惡魔伸出爪子朝迪亞理烏斯揮下,而他竟避也不避,任那比刀鋒更銳利的爪子劃割過臉孔,頓時鮮血泉湧,半邊臉血肉模糊,場面駭人無比。

 

惡魔抓取代價後滿意地退回魔法陣,留下一個漆黑開口,莫約五分鐘之後,妮絲特爾看見貓頭鷹使者身影從那道缺口內側飛出來,隨即讓迪亞理烏斯抓住並以斗篷包裹,然後四周視野轉暗,妮絲特爾知道這是學姊的專用結界「闇網」發動的特徵,呼吸之間他們就被轉移到一處黑漆漆的森林中。

 

這種空間跳躍的魔法陣無法移動太遠,不過爭取一點喘息空間罷了。

 

迪亞理烏斯雖未立刻昏迷,但也是臉色雪白搖搖欲墜,方才那個危險關頭逆刃必須全力防止考德利克將他們拖入巫陣中,無暇分神為他處理傷勢或護法。

 

他跪倒在泥土上,血液直接滴落地面,由於傷口還有著惡魔力量黏附,法術或藥物治療都無法作效,逆刃只能用布條替他勉強止血。

 

那該是一秒都讓人難以忍受,匪夷所思的劇痛吧?

 

接著洛歌斯院生毫無預警仆倒。

 

但他們還在斯塔爾高地上,敵人的勢力範圍之內,別說求助,就連休息都是自殺行為,因此雙頭角鷹叼起主人放在背上,隨即展翅高飛,他們必須飛得比死神更快才有一線生機,即使是大魔女也沒把握在迪亞理烏斯失血過多前趕回學園,現實的物理距離畢竟是殘酷的。

 

幸好,大魔女在離校同時就通知學園預作準備,雖然慢了點,援兵已趕到半路,亞理烏斯被送到學園時接近彌留狀態。

 

說到這裡,逆刃收回記憶,靈魂沒有淚水,否則妮絲特爾早已滿臉珠晶。

 

「那個白痴……」神經病啊!明明是個外院的,學她們召喚什麼惡魔!

 

「就是因為迪亞理烏斯的傷勢嚴重到必須讓隱士團成員治療,按照賢者的超絕能力,要治好他就相對簡單了,不會留下半調子的傷痕。」逆刃卻在這時起身,纖纖玉指懶洋洋地劃過妮絲特爾的臉側。

 

「可是,他還是失去了自己的一部份,召喚惡魔交換不計條件突破巫陣的暗影通道,總要付出代價,他保住性命,賭贏了,僅是如此而已。」

 

逆刃不可能在敵方動態與實力不明的情況下動用這種飛蛾撲火的賭注,還未傷敵自己就先去了半條命。

 

事後妮絲特爾的陳述證明當時局勢的確有召喚惡魔的急迫性,迪亞理烏斯的直覺正確無誤,而他敢賭,敢於犧牲,更是連職業巫士都未必具備的魄力,已經遠遠超乎巫士的行事法度了,只能說迪亞理烏斯骨子裡還是洛歌斯院生,只是用巫術來實踐咒術學院的戰鬥精神。

 

沒死真是命大。

 

但是那錯誤連連的過程外加招呼也不打的突發動作,要不是當時中斷儀式可能會讓青年整個人被拖進魔界,逆刃早就舉起掃把往他後腦敲下去了。

 

「好久沒這麼狼狽地撤退了。」大魔女如此說。

 

她閒適地邁著步伐,走向窗戶。

 

等事件徹底結束,她會好好討回這筆帳。

 

「妮妮,禮尚往來,不可以逃避喔!」大魔女帶著神祕的輕笑聲消失在月光之中。

 

妮絲特爾站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從白夢堡的高窗望著貓眼似的滿月。

 

她不明白為何歎息不止。

 

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身後忽然傳來開門聲,妮絲特爾顫了顫,才發現迪亞理烏斯穿著淺亞麻色的連身袍開門進來,不是那萬年不改的黑色外出服,所以,這裡是他的房間?

 

靈魂沒有視線死角,妮絲特爾只是太專注於窗外景色,一時注意力過度集中,才連在靈體狀態都被開門聲嚇了一跳。

 

想也知道,這個地方是誰的地盤,不如說妮絲特爾只是阿Q地逃避去意識這個問題而已。

 

「啊,妳在這裡。」迪亞理烏斯下意識皺眉,不知他為何會出現這種表情,但妮絲特爾沒有很意外。

 

「是、是學姊把我帶過來的。」

 

「那個女人又在想什麼?」但迪亞理烏斯還是先上關門,隨性地走進他冷落一個月的臥室,書都積灰塵了。

 

「對了,靈體在這裡似乎會受到保護。」他後知後覺地對妮絲特爾解釋。

 

黑髮青年打了個呵欠,往搖椅上躺,現在那身天使般的寬袍子和拖鞋打扮在妮絲特爾眼中說有多可笑就有多可笑。

 

「等等,說清楚,幹嘛突然召喚惡魔!瘋了嗎你!為什麼不配合逆刃姊姊的指示?」妮絲特爾想起她還沒跟他算帳!

 

「我只是跟逆刃一起到碎木鎮而已,沒義務聽從菲爾梅凱亞的人指揮。再說技術不就是要活用嗎?召喚惡魔又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青年盯著壁爐裡的火燄說。

 

請問先生你的嚴重標準在哪裡啊啊啊!妮絲特爾就算只剩下靈魂還是無法不抓狂。

 

「才那麼小隻,我以前抓過更大隻的生物呢!」

 

十人高的惡魔算小隻嗎?那種生物可以用體積當標準嗎?妮絲特爾開始相信這些洛歌斯學院教出來的人,腦袋裡有某塊部份一開始就壞掉了。

 

「你受傷了吧!為什麼不敢看我?」從剛剛到現在,迪亞理烏斯就企圖用動作巧妙地避開被妮絲特爾看到右臉,但這點花招馬上就被她看穿了。

 

「沒什麼大不了。」

 

「那讓我看啊!」妮絲特爾衝到搖椅前,見他還是側著臉。

 

「迪亞理烏斯!」

 

「小聲點,魔女,我的房間沒有設置隔音結界。」他終於願意轉過頭來,取下單邊眼鏡直視妮絲特爾。

 

「滿意了吧?」

 

他臉上的確沒有傷痕,光溜溜得像雕像一樣,但是右眼卻變成完全的珍珠色──瞳孔消失了。

 

妮絲特爾顫抖起來,伸手想要碰觸他的眼睛,卻發現手掌直直穿透了過去,發出微弱的光芒。

 

「你的眼睛看不見了是不是?」

 

迪亞理烏斯閉上右眼,不讓她看見惡魔肆虐的痕跡。

 

「只有單眼而已,而且我平常習慣借用愛朵波斯的眼睛,沒有任何不方便之處。」

 

那是你自己的眼睛!

 

妮絲特爾很想這樣大吼,但她是現在最沒資格說這句話的人。

 

她轉過身不停踱步。很煩躁,想大聲尖叫,卻不知道具體來說她想發洩的內容,或許是全部吧!

 

不要這樣自以為是地追上來,不要隨便地失去重要的部份,他以為表現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別人看了不會難過嗎?要她怎麼辦才好?

 

「我和那個男人面對面過。」寂靜的室內驀然響起迪亞理烏斯的聲音,被火舌舔得亮紅的柴薪應聲折斷,敲在灰燼中揚起火星。

 

「迪亞理烏斯?」妮絲特爾不安地輕喚。

 

「卻完全沒發現他就是巫士。」他補上這一句。

 

「我也沒發現啊!」難道……就因為這個原因,他在內疚?

 

「我不會放過那個卑鄙小人,起碼要叫愛朵波絲把他兩隻眼睛都給我挖出來!」迪亞理烏斯開始對著爐火嘿嘿冷笑。

 

「對了,妳要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妮絲特爾對他沒頭沒腦的問句一時反應不過來。

 

「身體。」

 

妮絲特爾發誓,現在她的臉色一定像毛毛蟲那麼綠。

 

一想到考德利克可能正在用她的身體生孩子,妮絲特爾就噁心得想吐,早知道就當個男人了!至少沒有這種危險!

 

「要是拿不回來呢?」迪亞理烏斯又冒出典型咒術學院特有窮追不捨的表情。

 

「……」為何要問她這麼尖銳的問題?妮絲特爾豈會沒考慮過這種下場?這只表示她等於任務中殉職死亡,成為幽靈,被當成日後巫士學徒上課時的失敗範本而已。

 

退一步想,被其他巫士玷汙過的身體,可能終生在使用巫術上都存在著障礙,妮絲特爾還願不願意接受這樣的自己?

 

她願意,無論如何,她都想要活下來。

 

「分妳一半可以喔。」

 

「啥?」

 

「我的。」

 

「身體嗎?」妮絲特爾只能像被雷打到的鴨子一樣呆呆地應道。

 

迪亞理烏斯的身體要給她?聽起來好奇怪。

 

「為什麼?」

 

「反正我們的興趣差不多,筆記誰做都差不多吧?」很鳥的答案。

 

魔女不由自主浮現一個畫面,舉止很娘地泡著玫瑰花瓣澡的鳥人,這也是她的興趣,然後呢?

 

還是算了,光想就不舒服起來。

 

「你真的有病!」妮絲特爾忽然感到一陣慌亂,面前的男人已經為她失去右眼了,居然還提議要共享身體?神經大條也不是這樣!

 

「只不過妳可能得習慣站著上廁所……」

 

妮絲特爾總算發現哪裡不對,他根本就是在唬爛!還笑得很開心,絲毫沒有今天差點死掉的人應有的感傷。

 

「你──可惡!」想掐住迪亞理烏斯的脖子猛力搖晃到那顆欠揍的頭飛出去為止,但直接穿透的手臂,卻讓妮絲特爾望著虛幻的雙手發楞。

 

他會這樣動也不動,是吃定她根本傷不了他吧?

 

「迪亞理烏斯,等我復原了,我一定要你好看!」魔女近乎歇斯底里地說。

 

「隨時奉陪。」

 

語罷,黑髮青年無視背後拳打腳踢的幽靈,掏出懷錶一看,打了個呵欠,非常自然地往大床上走去,靈巧得像冬眠動物鑽進棉被,露出半張臉幸福地就定位。

 

妮絲特爾啞口無言。

 

「呼……」

 

「你這個小學生!沒品!給我滾起來!」

 

睡著了?真的睡著了?

 

此時妮絲特爾早已把「禮尚往來」的寫法放到地窖裡了,代之而起的是,將迪亞理烏斯吊在鐘塔上的強烈殺人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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