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都繃著臉,一滴雨水滑過下顎,滴在半溼半乾的外套上。

 

溼冷天氣讓人有種腹瀉感,原本奧古斯都也是個堂堂紳士,現在卻必須龜縮在樹叢裡,等那些白癡追兵進入房子,雷克斯這傢夥應了契克.羅德的評語,比處刑者預估得低級,第一印象果然不可靠!

 

男爵居然只會以量取勝的暴力包圍手段,派了一隊傭兵從樹林裡朝羅德之家過來,偏偏這種直接戰術對現在的奧古斯都該死的有用,他只有一個人,處刑者受訓練時首要原則就是避免一對多的近距離戰鬥。

 

空馬車計劃看來是無人鑑賞了,人算不如天算,天算不如不要算。換個角度想,至少身邊累贅減少也比較能夠放手行動,省得事後還得繳交人質死亡的悔過書。

 

處刑者揉著凍得冰涼的鼻尖,忍下一聲噴嚏,再度放鬆身體安靜蛰伏。

 

請別誤會,並非黑色紳士聯盟組織理念中有一條主張保護平民的規章,而是這次組織加入歐洲聯軍的協同作戰,如果有一個特殊成員待在契克.羅德身邊還讓人質慘死,為了面子把奧古斯都當成犧牲品很正常,這就是政治。

 

奧古斯都拆開心愛的骨董行李箱,拿出藏在夾層的特製炸藥,數量不多,雖然炸不完整座城鎮,炸掉一棟房子還算綽綽有餘。

 

原本奧古斯都並不想做到這麼極端,如果敵人在五名以下,彼此分散行動,又或者黑色紳士聯盟上頭的援軍能及時攔截住追兵,奧古斯都就省事多了,但左等右等,四周靜悄悄一片,最後來的卻是連職業傭兵都談不上,像是打手之類的人物,殺人是敢但腦袋好像不太好。

 

第二次誤判,那從遠方看來精良的裝備與壓迫感,結果是黑夜的錯覺。

 

這真的很糟糕,腦袋不好的傢夥偏偏喜歡和藍波一樣背著大把自動武器。奧古斯都畢竟不是正統殺手,只是具備專門技巧的特殊公務人員,只有充分配合組織才能得到完美的勝利,迄今尚未缺隻胳臂少條腿。

 

雷克斯的突擊隊分成兩路,一路搜索屋外,一路進入屋內拿人,奧古斯都在心中倒數,按下開關,火雲頓時吞噬整棟房子,幾個倒楣的入侵者全身著火哀號著衝出來。

 

沒完沒了的追逐,留在戶外的打手開始對樹林掃射,奧古斯都差點就被機關槍打成蜂窩,對手的火力根本無須瞄準就能逼得處刑者不得不移動,更難隱匿身形,奧古斯都竭力閃躲,最後還是被追上。

 

閃子彈這種事太奇幻了,處刑者在槍林彈雨中狂奔沒有倒下只是剛好幸運對手都射歪而已,對方停火的瞬間,臉頰一熱,奧古斯都聞到皮膚被子彈擦傷的焦臭。

 

對方在近距離下停火,可能打算先私刑再正式處決凶手,畢竟剛剛奧古斯都剛剛烤了他們將近一半的人。

 

「投降!我是雷克斯委託來辦事的人。」奧古斯都大喊。現在只能期待這套諜對諜的說詞還有用。

 

臉上有著刀疤的平頭男子走出來,貌似是這群操愛爾蘭腔調的打手老大。

 

「為什麼殺我們的人!」暴力集團的首領臉上青筋浮起,同伴之間感情甚篤。

 

「這和說好的不符,雷克斯只有單獨委託我來辦事,我怎知你們是敵是友?炸了那棟房子是我的預定計畫。」

 

「你說謊!那為何拖延這麼久?雷克斯先生說你背叛了我們。」

 

「有內鬼提前洩漏我的身分,我一到羅德之家就遭到俘虜,好不容易才找到機會逃出來,清算那些混帳,正要湮滅證據。」奧古斯都喘了口氣,繼續說服這群暴力分子。

 

「這樣好嗎?雷克斯先生難道有要你們殺了我?我的身分可是會讓他惹上大麻煩。」

 

「你又是什麼東西?」那男人不屑地上下打量這個弱不禁風的小鬼。

 

「我是……」

 

黑暗中爆出幾聲槍響,身邊包圍他的打手應聲倒地,奧古斯都趁勢抓住首領的手腕一記反手摔,靈巧地壓制住對手,。

 

「別動,我有刀。」奧古斯都跪在男人背上扭轉他的手臂關節,愛爾蘭人大聲痛呼,處刑者趁機抽出匕首抵在對方頸動脈上,同時保留靈活的視野。

 

「問你一件事,你們無條件為雷克斯賣命,還是有錢拿有女人玩才幫他做事?」

 

「混、混帳!你騙我!」

 

男人還想騰動掙扎,刀尖毫不客氣刺進肉裡。

 

「乖,我不想殺人,除非你付錢。而且少爺我好心想告訴你一件事,如果你們只是雷克斯雇用的幫手,很可能拿不到報酬了,殺了我也沒好處,這裡很快就會被聯盟軍隊佔領,堅持動手的下場是唯一死刑,順帶一提,我是為政府做事的。」但奧古斯都沒傻到告訴他們處刑者屬於哪個政府就是。

 

首領停止掙扎,周圍團夥也沒有立刻開火的意思,奧古斯都繼續勸服大業,武力雖然好用,但真正省事的還是不用武力就能解決的辦法。

 

「傷害你們這麼多人我也不好意思,畢竟雙方本來無冤無仇,相信你們也有家小要扶養,我願意和你們做個交易,你們忘了今天看到我的事情,我會讓人賠償你們的損失。你們可以私下來找我,我的上級不管抓通緝犯的事情。」

 

暴力集團動搖得更厲害了,奧古斯都加把勁勸服:「倘若你們想要繼續留在這邊讓歐洲聯盟護衛軍送去審判我也不反對就是。你能代表手下們答應就出個聲,我保證不會再蓄意攻擊,先生。」

 

「好。」痛得臉色發白的男人恨恨逸出回答,奧古斯都這才鬆開手。

 

一番惡鬥的終結,居然是小學生談判般的戲劇發展,奧古斯都簡直都要狂笑了,但是他猜得不錯,因利益結合的亡命之徒,果然還是把錢看得比命重要,如果無法自由享受用命換來的錢財,再多的價碼也無用武之處。

 

「我是奧古斯都,你們可以派人到新巴黎市的暗蹄咖啡館送信,附上你們的需求,只要不是太貪婪我想應該沒問題。」奧古斯都抽掉已經亂得不像話的蝴蝶結絲帶說。

 

「老子記住了。」暴力集團首領咬牙切齒地帶著傷患撤退,奧古斯都鬆了口氣,方才真是九死一生。

 

雖然很想就地倒下休息,但他還必須找出樹林中開槍援護的神祕人。

 

「黑暗裡的朋友啊!感謝你出手相助。」處刑者對著搖晃不停的無光林木說話,奇蹟登場的援兵卻害羞不願現身。

 

處刑者瞇著眼睛換了句臺詞:「喂!哪條野狗再不出來吠兩聲少爺打爆你的頭!」

 

果不其然,一道猥褻的黑影怒氣沖沖地奔了出來,原來是他的好朋友尼德蘭驗屍官。

 

「你說什麼──奧古斯都!」驗屍官五官扭曲震怒有加。

 

「我太感動了,朋友!」奧古斯都可明白驗屍官的弱點了,立刻握住他的手親熱地搖晃著。

 

「別摸我的手!放開!噁心!」尼德蘭像被水蛭纏上般猛力抖掉處刑者無聊當有趣的騷擾。

 

「如果你早點出聲,我就不會將你誤認成心懷不軌的歹徒了!」奧古斯都拍拍衣服上的塵土。

 

「那些人走遠了嗎?」尼德蘭一臉緊張,方才死了不少的武裝暴力分子,驗屍官不擅長面對活生生的打鬥現場。

 

「走得一乾二淨。」奧古斯都回答。

 

「你還真敢吹牛啊!」尼德蘭不以為然,奧古斯都方才那番自吹自擂的對話他都聽見了。

 

「我說的是實話,處刑者都有黑市價碼,不過敢懸賞我們的人要是被發現下場會很不好看,畢竟物以稀為貴。」殺人很簡單,但要保持著健康的心理素質穩定工作就難了。

 

只是身價並不等於薪水,年紀最小,但資歷已經不是最淺的處刑者還是很想腹誹這一點。

 

「邦妮,可以出來了。」驗屍官朝身後呼喚,奧古斯都看見管家小姐居然也在現場,表情難得一見地凝固了。

 

「主人,你超過約定好的回家時間。」管家朝主人行了一個禮,附上無法反駁的辯解。

 

「我接到支援你的指令,要來羅德鎮檢查新型毒品在人體上的副作用。」現場還有隻拉長臭臉的高盧公雞。

 

「你們應該不是搭車來?」羅德之家就在進出森林的小路邊上,但是道路兩端皆會接回羅德鎮,只要出了森林就等於被羅德家族產業和無人荒涼沼澤荒野包圍,奧古斯都對拿解剖刀的笨蛋和弱質女流居然能搶先護衛軍或紳士聯盟的人一步來到這裡感到不可思議。

 

驗屍官的槍法好得有點不真實,處刑者懷疑也許尼德蘭只是想偷射他然後誤打誤撞射歪而已。

 

「邦妮女士在你離家隔天就來找我詢問你的去向,我剛好接到前往羅德鎮待命的通知,抝不過她只好一起走,搭火車到最近的大城市時,計程車一聽說要到羅德鎮就不接生意,車輛動力能源控制在工會手中,只好租馬車,途中路不熟浪費了一點時間。」驗屍官悶悶地描述。

 

「然後我們發現馬車實在太引人注目,法蘭德斯先生在鎮外遇到聯盟的人,他們成功攻佔毒品工廠,雙方爆發火線衝突,導致羅德鎮周邊無人看守,建議我們從森林潛進去尋找羅德之家。」邦妮管家接話,身處駁火現場臉上毫無懼意。

 

「法蘭德斯先生見事態緊急,我們決定共乘一馬來找主人您,在森林裡搜尋非常吃力,又遇到一位生病老人和少年少女,聽他們解釋完原委,得到羅德之家正確位置已經天黑了。」

 

邦妮管家一副樂意冒險的興奮表情,和家裡那位不苟言笑的女性根本判若兩人。

 

「你既然都遇到友軍,不會順便帶一隊人過來嗎?」處刑者抱怨。

 

「沒想過你需要靠人救,組織大概以為羅德家族逃跑都來不及,應該沒有閒情會管你們,剛剛來的人也不多。」驗屍官平板的回答。

 

「考慮加入我炸掉的那些,我們再來談談什麼叫做多寡。」從尼德蘭的證詞反推,護衛軍的閃電突襲相當成功,他遇到的愛爾蘭暴力集團應該是雷克斯還不知情時派出來搜尋羅德之家的手下。

 

木造建築在烈焰中熊熊燃燒,不久開始崩毀,火焰貪婪吞噬一切,轟隆作響。

 

「啊啊,都燒了,可惜。」奧古斯都想起屋內掛著幾幅上個世紀的風景畫家作品,在拍賣場上能拿個好價格,可惜他並非千手觀音,一邊拉引線還能同時搜刮財物。

 

火光照亮森林夜空,奧古斯都卻覺得背後寒冷刺骨,忽然間,某個生物飛出黑紅色焰浪,夜空中的輕盈身影,雪白奪目的微光大翼,那是……

 

奧古斯都回過神來他已在夜森中狂奔,樹枝像鞭子般打在臉上,滿心只有追上目標。本以為不會再遇見那隻怪物,奧古斯都絕對要挖掘出蛾怪的祕密!

 

是誰產下牠,利用牠殺人?蛾怪只有羽化這一隻,還是城市裡早已默默繁衍了一群?為何從被害人屍體上羽化的巨蛾會出現在羅德鎮?同一隻或者是同型態的異形?這裡也有適合蛾怪繁衍的生態條件嗎?

 

太多疑問了。抓住它!他非得到答案不可!

 

「奧古斯都!你瘋了嗎?」身後傳來模糊的呼喊,但年輕的處刑者置若未聞。

 

明明是怪物,但是為何卻顯得如此美麗?

 

黑眸映著蛾怪發光的大翼,專注而著迷。

 

初次看見蛾人的印象已漸漸模糊,白蛾外型似乎有點不同,翅膀變得更透明,蟲身也清晰可見女體輪廓,簡直像是進化未完成的半身人,卻有一對長長的羽狀觸角。

 

巨蛾在樹林間灑落鱗粉滑翔,身軀不斷地升高,奧古斯都眼看追不上,懊惱地加速衝刺,冷不防腳下陷空,眼看就要摔下一處小斷崖。

 

「夠了!給我停下來!」一雙手臂及時抱住失足的青年,用力向後扯,兩人同時跌倒在地,驗屍官身上沾了些發光鱗粉,他粗魯地擦了擦臉,鱗粉須臾不再發光,化為普通灰塵消失無蹤。

 

「被牠跑了。」奧古斯都失望地看著風聲呼嘯的林子。。

 

「解釋清楚,你到底在追趕什麼?」法國人鬆開他,處刑者卻整個人倒在他身上,毫不客氣拿驗屍官當墊子,此舉氣壞了尼德蘭。

 

奧古斯都認為他的問題相當可笑,那隻巨蛾有一輛馬車那麼大,普通人都會想要追上去看看吧?

 

「你看不見嗎?剛剛在天上飛的白色生物。」奧古斯都反問。

 

「沒有你說的那種東西!」驗屍官用力拍著髒汙的衣服罵道。

 

奧古斯都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揮了揮,確定驗屍官沒失明。

 

「奧古斯都!我懶得陪你玩瘋子遊戲!到底怎麼回事?」驗屍官懊惱地逼問。

 

「也許剛剛有天使經過,我彷彿看到了雪白的翅膀。」

 

「你又在玩我?」但尼德蘭阻止他摔斷頸子時,奧古斯都臉上的急切又不像作假。

 

「尼德蘭,你眼裡只有屍體對吧?幫忙想篇好一點的現場報告,你是我的專家證人,我保證是合理自衛。」奧古斯都軟綿綿地掛在驗屍官肩膀上顧左右而言他。

 

「喂!少賴在我身上!在敵人地盤上摸黑分散太危險了,邦妮小姐還在火場那兒等我們。」驗屍官氣急敗壞的說。

 

冰冷手掌按在尼德蘭後頸,一股巧妙的力道逼他身不由己跪倒,處刑者汗溼的臉蛋貼著尼德蘭頭側,大大眼睛嚴厲地瞪著他,方才無賴的笑臉一掃而空。

 

「你丟下她一個人?尼德蘭,你還是男人嗎?」

 

「混帳!我怎麼知道你有沒有被注射過量迷幻藥四處亂跑害死自己?我把手槍留給她了!」尼德蘭推開奧古斯都忿忿直起身。

 

他是成熟的男人,不跟小十歲的惡劣同事計較。尼德蘭深呼吸從一數到三十。

 

「對不起嘛!朋友,邦妮是我重要的管家。」翻臉如翻書的奧古斯都又故態復萌。

 

「老實說,你被下藥了嗎?」尼德蘭掏出小手電筒檢查他的瞳孔,除了眼神令人不安以外倒是沒發現異狀。

 

一股狂野的陶醉感盈滿他的心,奧古斯都沒有使用任何毒品,但精神狀態的確產生明顯變化,蛾怪剛剛在森林裡灑了許多鱗粉,不知是否對他造成影響?奧古斯都沙啞地問驗屍官:「你沒感覺嗎?好想飛卻飛不起來。」

 

「奧古斯都,你完了,之後給我去做全套檢查!」尼德蘭只好罵罵咧咧地扶著他往回走和邦妮會合。

 

回程可沒有轎車這麼好的待遇,奧古斯都一爬上馬車就開始沉睡,直到抵達最近的旅館,連邦妮把他攙進鋪好熱毛巾的澡盆裡梳洗泡澡,再替青年換好睡衣扶上床,這中間處刑者一直擺脫不了昏昏沉沉的高熱。

 

尼德蘭發現奧古斯都身上有紅腫螫傷,懷疑他被有毒蟲子攻擊引發過敏,趁奧古斯都無力反抗直接替他抽血,派人快馬加鞭先送血樣回新巴黎市,之後尼德蘭跟著組織的人走了。

 

邦妮留下來照顧奧古斯都,經過兩小時休息後青年的表情總算舒緩下來,他張開沉重的眼皮,意識大致清醒,只是身體相當疲倦。

 

「邦妮,情況如何?妳不是組織的人,他們有無為難妳?尼德蘭呢?」

 

「法蘭德斯先生還有其他工作,他留了一包葡萄糖液和點滴工具,囑咐說你如果需要就自己注射。這間旅館已派駐專人保護,要我們安心休息聽候安排。」女管家擰乾冷毛巾,溫柔地替虛弱的青年擦臉。

 

「這次真的被人耍了。」奧古斯都略微移動頭部靠著邦妮身側抱怨。

 

「您不是常說還活著就是賺到嗎?」女管家親眼目睹羅德之家的慘況後,仍然面不改色撫摸著處刑者柔細的黑髮。

 

「有收入才是實際賺到,不過今天也算看了場有趣的戲。」奧古斯都側過身嘟囔。

 

「既然您情況好多了,我去請旅館安排餐點。」

 

「妳有帶茶葉來嗎?」奧古斯都問。

 

「當然。」

 

「我想吃邦妮親手做的培根炒蛋和奶茶。」

 

「沒問題。」

 

「主人,那枚戒指是?」邦妮服侍他入浴時發現奧古斯都手指上多出不相襯的老戒指,一時好奇提問,她可憐被欺騙還慘遭奴役的小主人正像條死魚癱在床上。

 

「沒事,妳忙妳的。」奧古斯都趁還有一絲清明時握拳感受套在拇指上的巨大指環,戒指被他的體溫摀熱了,戒圍大到奧古斯都只能將羅德家族的族長戒指戴在拇指上,但那樣一來戒指又變得有點緊。

 

雙頭龍紋章的黃金戒指沒有任何寶石裝飾,族長戒指就這樣大剌剌地躺在書房桌上,吸引奧古斯都的目光。

 

「好吧,我就是少了個藏書章。」來不及等到邦妮的宵夜,處刑者沉入夢鄉前這樣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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