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族這種生物,說穿了就是熱愛創造和死守規矩的蠹蟲,考慮到這些蠹蟲中也有許多推動了人類文明的偉大人物,或許可以說大多數人是連蠹蟲都還不如的蝸牛黏液。」奧古斯都盯著手中的皮裝書本封面如此評論道。

 

邦妮管家規定他得讀些常識書籍,奧古斯都如她所願給出心得感想。

 

「主人,一個處在像您這般地位的年輕人,應該學習各種知識好應付臨時需要。」根據管家的說詞,任何聘用得起管家指導個人儀行和打理家務的人物,都得尊重她們執事這行的職業尊嚴,正如邦妮管家對奧古斯都的正職工作不加干涉一樣。

 

邦妮甚至服侍過公爵,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但奧古斯都真心認為只要是在這棟房子裡,邦妮比處刑者還要心狠手辣。

 

他手上這本書講的是新貴族的歷史,奧古斯都順手翻到最後一頁,上面用表格列出了一長串人名。

 

「上個世紀有許多革命活動,因此分裂的國家和反過來支持復辟行動的人也不少,亂世總是出野心家,自由投票也可能導致民眾意見無法統一,法律不能平等推行。這些新生的小君主在掌權以後通常任意賞賜封號給支持者,誕生了一大票貴族。結束。」

 

「邦妮覺得您對貴族的認識有些偏頗。」

 

「親愛的邦妮,我不喜歡自己不在裡面的特權團體。」奧古斯都坦誠的說。

 

城邦亂鬥時淘汰掉不少比煙花還短暫的新貴族,能存活下來的幾乎都和歷史上的貴族表現出沒兩樣的特徵了,好的方面有重視榮譽和國家,勤懇傑出為人表率,壞的就傲慢奢華不知檢點。

 

奧古斯都不知哪一方多些,畢竟這時已經沒有太多資源可以被浪費了,除了那些真正的有錢人,大部分新貴族還是過著苦哈哈的日子。

 

「有些人透過聯姻捐款進入上流社會,卻怎麼也擠不出幾滴藍血,或不敢厚臉皮去找人編個漂亮族譜的有志之士,就會由公爵以上的王室貴族賜給這些人『紳士』(Freeman)的封號,等同爵士(Knight),害我走在路上都不好意思了。」

 

一個中產階級獲得值得尊敬的職位,如法官或醫生,亦或有名的學者,也會在若干年的努力後被授以紳士這項稱號。

 

特別的是,紳士的頭銜可以世襲,這一點甚至勝過男爵,但紳士不擁有任何直接特權,只是在日常生活上明顯感覺出文化圈的不同,優勢在於檯面下的人脈傳統,特別是在歐洲聯盟成立後,紳士就像字面上的意思,在情勢緊張時還可以自由往來各大城市,得到眾多政府的友善對待。

 

「紳士是高階貴族的好朋友和專業幫手,世襲制度說穿了只是方便其他貴族索引聯絡,但我現在的工作需要保持低調。」奧古斯都懷疑女管家正極為委婉地勸他改行或提早退休。

 

「妳知道我有把柄落在組織手裡,另外我覺得自己幹這行很有天賦,和當其他貴族的跟班比起來更加有益身心。」奧古斯都開門見山對女管家解釋。

 

紳士對一般人是種敬稱,對貴族是一種層級代號,對政府祕密組織又是專門術語,他們是現今世界裡最奇妙的一種人,什麼都是,也或許什麼都不是。

 

黑色紳士聯盟類似中世紀騎士團傳說的獨立組織,但不效忠特定國王也無規定宗教信仰,成立在英王恢復強勢的二十二世紀,總部位於曼島。那是歐陸有「倫敦時代」之稱的歷史背景,英倫三島的獨立性光是閉關自守就少掉大陸外敵和怪物入侵的直接麻煩,這種淵源致使大不列顛對黑色紳士聯盟的影響根深蒂固。

 

「我的工作地點,黑色紳士聯盟──新巴黎分部,市政府背書,活動上多了分保障,基本市民福利從不拖沓,和一般人比起來這種特權已經很好了。核心都市必須快速有效地打擊犯罪和超自然問題,世界各地掌權者都在引進培養類似組織,日復一日,城市安全像放在水面上,隨時可能沉沒。」奧古斯都做了個花俏的手勢。

 

「我明白主人對職業的熱愛,我的意思是,您差不多該進行正常的社交了,否則淑女們無法認識您。」邦妮抽起奧古斯都手裡的書放在一旁,彎腰看著他。「您得記住本地所有家族背景來歷,再這樣下去無法融入其他紳士的正經話題,起碼讓他們願意邀請您參加女兒的舞會或音樂會之類?」

 

奧古斯都足足愣了三分鐘,端起奶茶喝了一口,露出鎮定的笑容問:「親愛的邦妮,是否和愈來愈成熟的我相處讓妳不自在了,才急著要把我推銷出去?」

 

「完全不會,主人。在您付得起我的全薪和獎金之前,邦妮會一直輕鬆自在地照看著您。」

 

「我被刺傷了。」奧古斯都倒進單人沙發閉上眼睛說:「本少爺可以搞定殺人凶手,但年輕淑女?那是一種更難對付的生物,她們全天候都陷在愛情深淵裡,更別提那些姑娘的老母親,妳讓我今晚害怕得睡不著覺。」

 

「無論如何,當主人準備好的時候,您真的該嘗試一下。」

 

後來奧古斯都一直不確定邦妮那天偶然提起的話題是否屬於命運的暗示。

 

他的確得到一場畢生難忘的邂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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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族比野貓還多的新巴黎市,許多設施本身區隔平民,以滿足高消費服務的客人為目的,比如有間名為Apsaras的劇院,便主打提供婦人止步、帶著情色風氣的歌舞劇或話劇詩劇表演的沙龍劇院,也是紳士們的天堂。

 

奧古斯都今晚的任務起始點就在Apsaras,舞臺上光鮮亮麗的表演者,用東方語言形容是天仙的男男女女,每個都有著不凡的價碼。請別以為花錢就能真的實現你的渴望,不懂門道或本錢不夠,傾家蕩產傷心傷身也不足為奇。

 

目標是來自賽浦勒斯的某個公爵,敦克公爵和希臘王室是姻親,基本上不是奧古斯都這種無名之輩能夠直接搭訕的等級,背地裡更是全歐洲犯下近五十起一級謀殺的棘手人物,受害者多是人道組織領袖和研究學者。

 

資料裡提到敦克公爵是販賣童兵童妓和重型軍火的幕後主事者,專門掠奪那些無法得到城市與合法身分保護的難民與流浪民族。

 

其實暗殺敦克公爵並非奧古斯都的任務,確實奧古斯都是新巴黎市五位處刑者中格鬥技巧最好的一個,但那是因為他年輕又有足夠體力,加上大部分他被交付的目標都不是公眾人物,有時對付目標不見得需要太高明的行刑技巧,擁有容易接近且事後不被懷疑的身分才是不二法門。

 

如果不是身為伯爵又罕見地同樣擔任處刑者這種骯髒工作的前輩宿疾發作,讓那位白髮紳士優雅無跡地毒殺掉這個大人物會簡單些。

 

格外怕死且小心多疑的權貴人士通常交給以毒殺見長的伯爵動手,奧古斯都本不期待敦克公爵會來安全措施不夠完善的Apsaras劇院遊玩,結果公爵不但去了甚至大膽到不清場,奧古斯都訂了最遠的包廂盡量保持低調,反而好幾次被公爵注意著。

 

更正確地說,是調情,還是很露骨的那種。

 

忘了說,這次他裝扮成女人,接近目標時會方便些,木偶老闆很慷慨地施捨給他一套禮服,露出鎖骨香肩,卻在胸部放上許多蕾絲掩飾,加上專人化妝與假髮,看起來很像那麼回事。

 

奧古斯都原本想作為私娼被車伕載進敦克公爵租用的別墅,計劃有變,這個大人物不知是否腦袋燒壞,竟臨時應友人邀請到Apsaras劇院觀賞《茶花女》,當然不是純情的那一種表演方式。

 

台上女演員躺在被掀起的大蓬蓬裙堆中,男主角將她兩條纖細的白腿兒架在肩膀上,處刑者則將手伸進裙襬皺褶裡,隔著裙子偷偷搔抓發癢的大腿,這件新禮服大概從來沒洗過,他好像過敏了。

 

中場休息時有近侍請克莉絲汀夫人前往特級包廂,隨便取了個化名的奧古斯都忍住雞皮疙瘩,機會僅此一次,敦克公爵即將離開新巴黎回到私人島嶼上,動手必須快速隱密,不能釀成國際問題。

 

如果他失敗了,世界上就會少掉一個叫奧古斯都.蘭德爾的人,然後,就算奧古斯都僥倖成功,很可能也會少掉一個處刑者就是,天曉得他怎會答應接下這沒有明天的任務?但黑色紳士聯盟有些指令不容許拒絕,臨時受命也是得完美達成任務目標。

 

奧古斯都一開口就會露餡,他原本不打算在公開場所和敦克公爵直接面對面,只是爭取錯身而過的機會還說得過去,他不至於自戀到相信一個男人扮的女人會有多國色天香。因為是女士不宜的場合,來觀賞情色舞台劇的女人都戴上面具掩飾真面目,為他創造了聊勝於無的偽裝優勢,反正都騎虎難下了,處刑者還是帶著輕鬆的心情動手。

 

也許公爵容易被舉止叛逆的貴婦吸引?有可能,男人本色,奧古斯都自己也差不多是這樣。

 

奧古斯都在人滿為患的看臺邊,不慎撞掉一個女人的絲扇,他本能彎腰拾起交還給她,更正,女孩。

 

面具沒遮住的下半臉顯得很緊張,一看就知道是偷跑進來嘗鮮的小女生,和那些想攀龍附鳳的高級妓女不同,他猛然想起自己的動作太不自然了,一甩裙襬高傲地走開。

 

奧古斯都全神貫注於如何在敦克公爵面前短暫扮演一個不出聲卻儀態完美的貴婦人,至少要勾引到他來碰自己的手,或者奧古斯都能摸到公爵下毒為止。

 

繼上次羅德家族事件後,這是第二次奧古斯都不能像過去一樣快樂又專業地處決完走人,他借來那位伯爵處刑者的專用暗殺工具,一枚以高科技製作暗藏自動注射毒針的戒指。

 

某種罕見貝類毒素,不但致死量極低又缺乏解毒劑,甚至還很難檢驗出來,外表看來就像是呼吸停止的猝死,解剖也無法發現腦幹對神經發出的維生訊息被毒素阻斷,因此身體「自然死亡」,毫無痛苦也難以挽救。

 

但這個手法最大的弊病是人體裸露面積有限,特別是流行包得愈來愈緊的貴族男子,大概只剩下手掌、臉龐和一小截脖子,隨便哪一項普通男人伸手去摸都會出問題,外加敦克公爵從不和人握手。

 

除非情況當真非常特殊,男性要靠這種方法暗殺目標,得有足以讓公爵信任的社會地位和不凡的人格魅力,這些都是年輕的奧古斯都所缺乏的條件。

 

根據另一個處刑者精心實驗調配的劑量效果,從得手到毒素發作的空檔足夠奧古斯都找機會退場,前提是他得先和敦克公爵取得接觸並讓對方心不在焉,哪怕只刺一下,一般情況馬上就會引起公爵疑心。

 

奧古斯都在一番相處後還是找不到機會,對方一直夸夸其談,奧古斯都決定鋌而走險取下了面具。

 

「噢……東方美人……」

 

原來是陌生文化審美觀導致美醜差距不明顯,處刑者彎唇微笑,正打算伺機動手,下方舞台傳來的驚叫聲,天鵝絨戲幕起火了。

 

「火災!發生火災了!」

 

「來人啊!快找救火隊!」

 

「救命啊!快來幫忙!」

 

奧古斯都撲上前去,裝作慌張無助用力抓住公爵手腕,雖然很快就被拉開,但他確定毒針已扎入目標。敦克公爵嚇得六神無主,被隨扈們簇擁離開包廂。

 

奧古斯都非常歡迎他們遺忘自己,可是怎麼越過群眾求生也是個問題,這間該死的復古劇院雖有設有消防設備,似乎沒人想去使用。

 

目前火勢蔓延下滅火器和玩具沒兩樣,當初是用貴族舊宅邸改建的私人劇院正是主打讓那些吃飽了撐著的貴族體驗古老(落後)、舊式光線(陰暗)、浪漫風情(危險代名詞)種種氣氛,當舊戲院容納這麼多觀眾,就像木桶裡的老鼠,遇到意外時只能急得亂竄。

 

這點小火災奧古斯都不看在眼底,只是現在到處都是逃難人群,他很難找到隱私空間換下這身女裝,只好繼續留在最高層包廂。按照奧古斯都的計算,大概幾分鐘內包廂就會淨空了,留下來雖然危險,只要避開濃煙,還是可以拖延一點時間。

 

落單的處刑者拎著裙襬經過被踢撞得亂七八糟的擺設,忽然間,一塊遭到扯落的壁毯下傳出啜泣聲,饒是奧古斯都也嚇了一跳,他猛然掀開壁毯,少女正蜷縮著四肢發抖。

 

奧古斯都拉起那不知名的少女,此時觀眾席已逃得精光,取而代之的是濃煙和一波波高溫氣浪,少女面具不知掉在何處,露出燦爛金髮與一張蒼白恐慌的美麗臉孔。

 

他隨即又把她壓在地上,初次被人如此襲擊的少女忍不住尖叫。

 

「趴下,不要呼吸跟著我。」其實他還是很有公民意識,見到該救的還是要救。

 

金髮少女含淚驚恐地照作,直到他們爬入一個櫥櫃門前,奧古斯都拉開門鑽入,示意少女跟著他,原來櫥櫃中有條狹窄祕道,通往觀眾席正上方的閣樓,原本是被有心人用來幽會的機關,這時候當然不會有人還如此興致良好。

 

奧古斯都事先已準備好繩索和替換衣物,只是沒預料到他還有命能使用,一切順利到他想登高大呼哈雷路亞。

 

「這位小姐,能麻煩妳幫我拉下洋裝背後的拉鍊嗎?」奧古斯都泰然自若地說。

 

「咦?」她沾上灰塵的臉顯得很稚氣。

 

「幫我脫。」女人的反應能力總是比較慢,奧古斯都體貼地下達更明確的指示。

 

組織給的戰鬥服沒事剪裁得太合身,奧古斯都又沒練過軟骨功,撕割這套禮服太耗時間了,目前計畫中唯一的敗筆。

 

「欸?」

 

「妳想被燒死嗎?我看妳也脫個一兩件吧,我要抱妳垂降下去。」奧古斯都一邊剝掉身上的禮服說。

 

她似乎受驚過大,呆呆地拉下拉鍊後,才忽然倒抽一口氣。

 

「你、你是男人!」

 

奧古斯都爬出那套要命的禮服,還好他裙子下還穿著緊身長褲,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一手勾起襯衣穿上,隨即毫不浪費時間用繩索一端打結固定,戴上皮革手套,對少女伸出手。

 

「來吧!麻煩小姐。」

 

「我……我叫蘇菲亞!」她握緊拳頭說,這個人太奇怪了,明明是個男人卻穿著女人衣服到這種劇院來,而且現在還用難聽的綽號稱呼她,難道他是某些小說裡描寫過專門出賣身體給男人的……少女趕緊停止罪惡的幻想。

 

鼻腔鑽入一股濃煙,蘇菲亞不禁彎下腰咳嗽,抬起臉看見那手還是穩定地懸在眼前,彷彿被魔力控制般,她也伸出右手,讓青年將她從地上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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