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打鬥從客廳蔓延到臥室,那頭雪白生物還是遲鈍地保持原本的姿勢。

 

奧古斯都終於明白蛾怪在做什麼了,牠正把那細管形口器刺進尼德蘭下顎,處刑者和蛾怪距離不到三公尺,白蛾人在狹窄室內無法完全收起的鱗粉翼尾甚至碰到他的鞋尖。

 

奧古斯都順手扯下檯燈電線,飛快綑綁起費蘭,說真的,綁人實在不是他的專業,但原則就是原則,奧古斯都不作組織指定目標以外的白工,否則一勞永逸更簡單。處刑者在費蘭手口並用將他咬死之前,總算是把人給綁好了。

 

費蘭沒有大聲尖叫求援,一副做賊心虛的反應,奧古斯都似乎誤打誤撞干擾了費蘭的好事。確認她無法從背後再度攻擊,奧古斯都一個跨步撿起掉在房門口的手杖,走向蛾人高舉杖頭。

 

「不要──那孩子好不容易才羽化的,求求你!」費蘭滿溢淚水求情,同時發出嘶啞的絕望尖叫。

 

如果她的哀求有用的話,奧古斯都就不會是處刑者了。

 

奧古斯都所受的訓練中,有一條就是保障組織的權益,誅殺一個怪物不但救了尼德蘭,更對他的安全有保障,還可以確保事情水落石出,起碼這蛾人在和驗屍官相連接的時候看起來很脆弱遲鈍,要動手只能趁現在!

 

你也許不知道,這兩百年人類就是這樣維持種族的存續,表面上互掐政治經濟,搶資源地皮,但為何黑色紳士聯盟和其他調性類似的組織可以自由橫越國界,在各地得到特權許可和機構幫助,就是檯面下防範於未然的共識。

 

「很抱歉,妳違反薩丁尼亞公約,禁止人類飼養異種生物並利用其進行違法行為。雖然這條公約內容並未公開,費蘭小姐。」

 

奧古斯都制式化地說完,瞄準蛾怪頸骨猛力一揮,多月來在記憶裡不斷迷眩他的白色生物像棵嫩芽歪折倒下,細長口器順勢掉了下來,看來只刺進了尼德蘭體內半指深。

 

處刑者擁有特約醫療團隊包辦身心監控,而奧古斯都在受訓前和往後每個月的精神評估測量上,總是滿分或接近滿分,這當然不表示他是正常人,但也不表示處刑者是罪犯,只能說奧古斯都身為處刑者的素質非常高,所以黑色紳士聯盟願意聘請這名青年。

 

但是奧古斯都向博士提到幽靈之聲與幻影時,老人總是有意無意地要他別說謊玩弄專家,博士以他豐富的臨床經驗和配合儀器掃描腦部判斷,各種測驗和觀察評估標準,結論都是青年完全沒病,。

 

奧古斯都‧蘭德爾對人類感情有敏銳的感受性,只是不容易被影響,而且樂於遵守社會契約,從心理學角度看去也許比正常人還正常。

 

合格的處刑者每個都擁有類似的評估結果,甚至出現為處刑者特別設立的精神健康標準,以那標準檢驗,奧古斯都依舊符合某種正常的少數定義。

 

像奧古斯都這類過早就變得極端獨立的人類,特別是在情感方面的低依存性,社會普遍倫理將失去約束效果,但也不會特別刺激他們反其道而行。

 

只要能滿足這種人的特定需求,他們可以比常人還要奉公守法,遵守道德規範,卻欠缺一般人對某些壓力的認知評價,比如說殺人;那老頭拿新幾內亞的原始部族比喻奧古斯都,令人哭笑不得,文明化的食人族獵人,聽起來亂酷一把,可惜奧古斯都敬謝不敏。

 

按照紳士的真正意涵,就是所謂的「自由人」,隨心所欲,但也因此被人類主流精神孤立的存在,他們就算殺人也不會像罪犯一樣失控,保持著良好的自制能力,更不會為了快感刺激特意犯罪。

 

奧古斯都雖然獲得博士的肯定,依舊擺脫不了這次還讓他透視房間的鬼玩意聒噪騷擾,奧古斯都總是擔心萬一有天想不開幫幽靈取名字就完了。

 

幻影從沒說過奧古斯都不知曉的資料,他還是寧願相信自己有個過度活躍的解離人格,今天奧古斯都第一次無法再將幽靈之聲當成不存在的幻想,否則他就必須相信第二人格有超能力。

 

蛾人的觸角還微微顫動,耳畔響著女人破碎快速的法語咒罵,儘管被電線緊緊捆著,費蘭像昆蟲般掙扎著,奧古斯都不知道她在說什麼,肯定不會是好話,他聯絡黑色紳士聯盟的人來收尾。

 

奧古斯都割斷尼德蘭身上的繩子,把倒楣的驗屍官拖到床上,一手量著他的脈搏,警戒著啜泣的女人和蛾人屍體,就這樣直到黑衣人趕到驗屍官家,魚貫而入小心謹慎地帶走凶手和怪物遺體為止。

 

隨隊醫生飛快幫尼德蘭做了檢查,也把他綁上擔架帶走,現在要擔心蛾形怪物是否帶有毒性或傳染疫病也晚了,奧古斯都最討厭工作中接觸非人類之後繁瑣健檢作業。

 

他還是太心軟了,不然下個合作的驗屍官可能會換成美女也不一定。

 

後來奧古斯都被迫和尼德蘭住進同一間隔離病房,面對長達一週的禁食,他發誓絕對要把同性列入見死不救的首要原則。

 

至於費蘭,如果夠幸運她還能活下來,日後他或許會去問問那個女人的消息。她治療驗屍官超過十年,奧古斯都想問她到底如何忍受這個男人?費蘭一定知道許多尼德蘭的弱點和蠢事。

 

尼德蘭醒來時是半夜,頭痛欲裂,身體像化石般僵硬,毫無印象他為何會昏迷。陌生的場景,過度乾淨的空氣,身體被碰觸擺弄的模糊記憶,種種微妙的線索頓時讓驗屍官陷入恐慌。

 

「下次SM遊戲不要玩那麼過火,都驚動聯盟了。」坐在窗戶邊的病服青年轉頭似笑非笑地說。

 

不過這解釋不了為何兩人會同病房,尼德蘭瞬間自動補完某種推測,趴在床邊嘔吐了。

 

奧古斯都好心地等他在臉盆吐完後才告訴驗屍官真相,後者一臉震驚。

 

「你救了我?」他又想把臉埋向臉盆。

 

「順便,不要太感激我喔!」奧古斯都打完呵欠,又拋下一枚炸彈:「不過,你們交配到一半被我打斷,不好意思。」

 

果不其然,驗屍官立刻崩潰,跳過來逼青年解釋清楚。

 

其實在驗屍官昏迷不醒的兩天中,已有專人前來對他們說明情況,是沒聽見的人自己不好,奧古斯都又耍了他一陣才復述更詳細的真相。

 

攻擊尼德蘭的蛾人是沒見過的品種,原因很簡單,「她」原本就是人類。

 

治療師遭到逮捕後,在審訊者的專業招待下一五一十坦白,費蘭有個妹妹,從小非常內向懦弱,她極度討厭這個沒用的親人。

 

費蘭在獨力求學並取得治療師執照的漫長歲月間對妹妹不聞不問,直到有天醫院通知費蘭,妹妹自殺未遂,需要動手術縫合創部及住院治療,她忽然很懊悔過去的冷漠。

 

不知怎地,手足之情覺醒了,費蘭調查後發現,二十年來妹妹獨自生活,多次遇人不淑,終於厭世自殺。

 

被救回來的妹妹漸漸不像人類,當女人病懨懨地躺在床邊,費蘭竟能在房間裡感覺到另一個透明的小小人形,她認為小人兒是妹妹的靈魂,正要蜕變成另一個實體。

 

費蘭太過疼愛她,絲毫不感害怕,甚至主動調查妹妹的需要,在一次失敗的動物獻祭中,她意外發現吸收人類殺戮慾望會讓那個神祕的透明小人長大,於是她開始尋找適合對象讓失去人類形體的妹妹寄生。

 

妹妹喜好的宿主通常都是獨居並且社交自信低落的女性,她們渴望改變的精神狀態讓蛾怪更好寄生,被寄生者則得到一種奇妙的魅力,再由披上女性外表的「妹妹」迷惑做為食物的男人。

 

被迷惑的男人之中,特別衝動的就容易展開襲擊,正中掠食者下懷,蛾怪會吸乾他們,費蘭負責處理被吸食後的男人,有的成為廢人,有的則死去,但素行不良的男人死於多重器官衰竭,通常不會引起注意,受吸引而來的對象大多是暴力罪犯。

 

透明小人寄生的女體往往在進食過程中被獵物殺傷或者想轉移地點拋棄不用,成為謀殺受害者。

 

費蘭沒想到,妹妹拋棄的假身引起黑色紳士聯盟注意,最後卻是她的老病人尼德蘭經手勘驗。

 

誤打誤撞地,費蘭幫妹妹挑選寄生對象的模式,卻被組織誤會成連續殺人凶手,幾乎同時,黑色紳士聯盟和蛾怪同時挑上一個在非人眼中相當可口的連續殺人犯,造成奧古斯都剛好目擊羽化的瞬間。

 

任誰也想不到看來危險的凶手才是被害人,柔弱被殺的女人其實是掠食者。費蘭妹妹的身體就這樣透過精神體獵食累積能量,直到軀殼成熟羽化,開始尋找配偶,費蘭則扮演著妹妹的守護者,甚至為她綁架驗屍官。

 

深入調查後,黑色紳士聯盟發現小鎮教師凶殺案的受害者因缺乏朝夕相處的真正親人,為屍體舉行葬禮時,都有自稱遠親或友人的神祕女子和葬儀社聯絡土葬,由於她甚至出資出力協助籌辦葬禮,無人懷疑她不是死者的親友,這個女人當然就是費蘭。

 

奧古斯都偷暼尼德蘭的反應,驗屍官表情非常複雜。

 

醫病關係的至高原則就是信任,對精神病人而言,這種被背叛的打擊往往是毀滅性的,一個殷切教導你何為健康正常的人才是最瘋狂的那個,世界上再沒有比這更滑稽的事。

 

「其實,只要當時只要有人立刻燒了屍體,那蛾怪就會一併被殺死,但是牠有你的治療師這個手腕高明的協助者,往往能順利脫身,繼續尋找下一個寄生對象。」

 

奧古斯都挖掘受害者墳墓時只看到繭與屍體,蛾怪本體早就脫離,處刑者沒有報告異常,否則身為第一目擊者的祕密就不保了,他懶得惹麻煩。

 

「換句話說,其實你在驗屍時,『那個』還活著,躲在屍體裡。我們的工作身分恐怕就是由牠洩漏給費蘭。」奧古斯都對呆愕的法國人搖搖頭。

 

「然後,牠喜歡上你,也難怪了,你一直對人家又摸又看,這真是戀屍癖的一大奇蹟。」

 

從非人眼光看,驗屍官這種男人才是最純淨可口的異性,奧古斯都果然不懂異類的標準。

 

「奧古斯都!」尼德蘭氣憤地大叫。

 

「羽化之後當然就是要繁衍了。」黑髮青年彈了下手指。

 

很好,估計驗屍官會噁心上好長一段時間。

 

「幸好那隻蛾人還來不及在你身上下蛋,脖子傷口聽醫生說是對方在感應你的身體情況是否適合交配。」奧古斯都指著尼德蘭下顎厚厚的繃帶包紮。

 

「我來得真巧,太佩服自己了。」

 

「那個女人……我和她保持醫病關係快十年,從我剛到新巴黎市當驗屍官開始。」尼德蘭抱著頭,十指插入亂髮中,看起來好像要爆炸了。

 

被一個打從心底信任的人背叛,再被一個打從心底厭惡的人拯救到底是什麼感覺呢?說不定和洗土耳其浴很像,但奧古斯都此刻無論如何都無法同情驗屍官,也許是他沒有這種寄託感性的對象。

 

嗯,如果邦妮哪天偷偷跳槽,他應該也會很震驚,處刑者稍微擠出了一點同理心拍拍驗屍官的肩膀。

 

「等等一起去吃點東西吧,我的胃都結蜘蛛網了。」奧古斯都還盤算著要怎麼從尼德蘭口中套出費蘭這個女人的過去,想聽聽非官方說法,不然他總覺得這個事件就這樣結束少了點滋味。

 

和一個瘋狂治療師相處那麼多年還沒有半點警惕,雖然奧古斯都早就知道尼德蘭是變態,不得不承認他或許低估這個法國人的扭曲程度。

 

尼德蘭像看到鬼一樣,青年乾咳了兩聲:「當然,你要請客。」

 

「你這無恥的傢伙!」

 

「喂喂!害我做白工還損失三天工作日的是誰?」

 

後來,總計從旁協助或直接謀殺超過六十人的可怕心理治療師費蘭就在歐洲祕密法庭的審判下判處無期徒刑,根據奧古斯都的非官方觀察經驗,利用異種生物犯罪還存活的罪犯,通常很難判到死刑。

 

一方面,人類還非常需要惡德的知識來對抗這個日漸險惡的環境,在道德意識牆角和罪犯做出各種協定的讓步司空見慣。費蘭耍了一個黑色紳士聯盟成員十年之久,又成功誤導組織調查方向,如果不是費蘭太過溺愛妹妹,將歪腦筋動到尼德蘭頭上,又被奧古斯都直接撞破,恐怕真相還會沉浸在黑暗中。

 

某種程度上真可說費蘭是個天才。

 

奧古斯都去探望過費蘭,她被關在君士坦丁堡某處偏僻監獄中,鐵欄之中,穿著喪服的女人,黑色服裝襯托出鮮明的白皮膚,還有那始終描畫得血紅的雙唇。

 

費蘭看見奧古斯都時,總是用恨不得咬住喉管讓獵物窒息而死的貓科動物眼神瞪過來。

 

曾有無聊的記者不擇手段混入監獄訪問這名可怕的凶手,胡謅出女治療師其實是同性戀虐待狂,然後愛上親生妹妹的亂倫煽情故事,實體書還上了出版排行榜前幾名之類。

 

但是,只有黑色紳士聯盟內部成員知道一個不起眼的事實,就是費蘭曾經得了子宮頸癌割除了整個子宮,她在獄中總是把布娃娃當成妹妹化身呢喃細語,會讓人類無條件自我奉獻幫非人攝食的理由,恐怕只有「母愛」這個神祕的名詞而已。

 

「什麼時候方便給我預約呢?」當奧古斯都對費蘭說出這句話時,她因為驚訝而張大的嘴巴相當有喜感。

 

為何只有這個案子的被害者讓處刑者特別關心?差別待遇?毫無疑問是的。

 

其實奧古斯都只是對有人利用這些中性邊緣人的做法感到不悅而已。

 

中性是指,不被發現,所以面貌模糊,不被記得,所以沒有存在的立場,不被愛,因此沒有聯繫的對象,孤獨地活著的生物。

 

就像那些躺在名為房屋的棺材裡,卻仍然抱持著希望活下來的女性,即使她們醜陋、遲鈍、膽小無知,或者纖細而過度敏感,卻還是像路邊的野花,是值得鑑賞的存在。

 

費蘭和她的怪物妹妹卻認為這些毫無魅力被社會遺忘的人,唯一的生存價值剩下被她們利用,不僅沒有同情,連感恩的心也不存在,奧古斯都只是讓她嘗嘗同樣的滋味。

 

他不是正義使者,只是一個反覆無常的年輕人。

 

幽靈之聲笑他品味奇怪,但是在新巴黎市,真正正常的存在並不多見,他們離深淵如此接近,如果還能對這個社會適應良好,或許就和費蘭之類的人相去不遠了。

 

尼德蘭其實沒有不正常,奧古斯都也沒有太古怪,他們只是社會結構的一個小分子,龐大組織裡的小人物而已,生活就是他們最看重的目標,生命則是最寶貴的財產。

 

世界分分秒秒不斷變異。

 

唯一不變的,只有陰暗的月光和饑餓,在墓園裡靜靜安息的死者。

 

處刑者看著飄浮在墓碑前透明如夢的白衣少女,她對奧古斯都露出一個調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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