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環伺的亂世中,大量人口活活餓死,或毫無價值地死於傷口感染與痢疾。

 

身為外交官的獨生子,母親則是一名優秀外科醫師,尼德蘭本該擁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可惜在他出生前法國就毀滅了,載著一批逃難官員的飛行船迫降在保加利亞,靜止不動的飛行船緩緩熄滅的燈光,這就是祖國在外交官夫婦眼中最後的句點。

 

資訊不通加上環境動盪,許多人都死了,尼德蘭的父母混進當地居民中生活,尼德蘭後來懷疑父母曾經加入山區傭兵,當時傭兵和盜匪實際上沒有分別。

 

翻譯和醫師到哪都能賺錢,也許是尼德蘭的出生才讓父母決心脫離暴力集團供養。童蒙時隱約記得一家人不停搬遷,像在躲避尾隨而來的刺客,他們到過一個又一個山村,卻總是待不久。

 

充斥暴力、渾沌和陰險猜疑的骯髒世界對曾經浸淫在自由與優美文化中的法國人永遠格格不入,但在難民生活中成長的尼德蘭卻恰如其分地吸收了時代賦予他的灰暗不安,粗暴現實的生活方式,以及父母在燭光中歌頌的不朽之美。

 

終其一生,尼德蘭的靈魂都飽受粗俗與優雅的矛盾撕裂。

 

最後父母總算選在一處山腳下的農村落腳,仍是離群索居,父親在森林中蓋了棟小木屋,拿起獵槍和釣竿。

 

經常陪達官貴人狩獵的伊文‧法蘭德斯原本就擁有精湛槍法,多年危機四伏生涯將前外交官磨練成老辣的獵人,伊文的妻子克莉絲汀則幫農人看病接生,收下雞蛋牛奶之類的謝禮,更重要的是,這對夫婦希望好好教育鎮日不發一語的小兒子,也許等歐洲情勢穩定後,剛好長大的尼德蘭可以憑著他們過去的關係想辦法在新城市裡謀職。

 

在寧靜的孤獨中,尼德蘭邁入青春期,長成一個瘦高的內向少年,他喜歡協助父親處理血淋淋的獵物,學習伊文百步穿楊的技術,卻討厭跟去狩獵,反而躲在閣樓裡耽讀母親在流浪時小心保留的字典和醫學書。

 

「看來他適合當一名醫生。」父母評論道。

 

尼德蘭展現出的傾向正符合父母對他的期待,因此這對夫婦可說沒有遺憾,他們將重返文明的希望寄託在獨生子身上,自己是否能如願已經不重要了。

 

然而,深淵異象靜靜席捲各大陸,森林動物原因不明地死去,一開始只是捕捉不到獵物,再後來陷阱裡補獲的卻是早已腐爛的動物屍體,死去的獐鹿、兔子或野鼠成群在森林中遊蕩,有些誤觸陷阱,經過一段時間還能微微掙動。

 

男人終於決定帶著妻小再度逃難,但是不等他們準備好,這對堅忍果敢的夫婦卻得了怪病倒下,當晚就斷氣了。法蘭德斯一家已經是方圓百里內唯一的醫生,村民紛紛謠傳森林裡來了瘟疫,築起木柵封村自保,悍然拒絕尼德蘭的求助,深恐少年身上也帶著致命病菌。

 

險些被斧頭砍中的尼德蘭倉皇逃回家中,過往那些親切熟悉的臉孔已被某種醜惡的東西染黑了。他強忍悲痛遵照父母遺言,戴好手套口罩將遺體移到戶外,準備等蒐集足夠的柴薪後就地火化。這份工作對一個瘦弱的喪親少年來說仍太過沉重,尤其家中已經沒剩下任何食物,但尼德蘭仍以驚人的毅力著手善後。

 

處理好雙親遺體後該怎麼辦?尼德蘭毫無頭緒,只是他也不想坐以待斃。

 

尼德蘭和父母並不親密,有時聽父母訴說過往榮景時,甚至有些怨恨父母將他帶到這個殘酷單調的世界,但有一件事無法否認,家人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夜半時分,門口傳來爬抓聲,被饑餓折騰得睡不著覺的尼德蘭抓起獵槍點上蠟燭,大喝一聲:「誰!」

 

騷動聲撤離門口,卻在庭院不遠處徘徊,尼德蘭湊到窗邊偷看,這一瞧,他倒抽一口冷氣,嚇得說不出話來。

 

院子裡站著一道搖搖晃晃的身影,黯淡月光勉強照出該人輪廓,但尼德蘭怎麼可能認不出父親的身型?他不是已經死了?莫非奇蹟發生?

 

尼德蘭衝動之下抓起提燈,打開大門奔向父親,想將他看得更清楚。

 

一張慘白呆滯的臉猛然轉向尼德蘭!

 

「呃!」尼德蘭的呼喚聲哽在喉頭,發出一聲怪異短促的氣音。

 

毫無疑問是伊文‧法蘭德斯的臉孔,但卻不是父親看到兒子會有的表情。

 

那就像……尼德蘭不由自主想起父親也曾經抓回活著的獵物,關在籠子裡當儲糧,那些野生動物聽到一點聲音就不安地動著。父親臉上只剩下野獸的躁動,男人嘴唇無力地張開,彷彿忘了吞嚥唾液的本能,瞳孔是一層白膜,怎麼看都是生理機能早已停止的屍體。

 

這具屍體正蹣跚接近尼德蘭,毫無感情,只剩明顯的攻擊傾向。

 

尼德蘭立刻衝回木屋,帶起連串噪音。千鈞一髮反鎖大門,背後傳來陣陣衝撞,獵人木屋的門鎖很簡陋,畢竟法蘭德斯一家落腳的地區人煙稀少,窮得連竊賊都繞道而行,門鎖也防不了有備而來的強盜,但求一時的阻絕效果,遇到危險終究還是要靠雙手自保。

 

他看向掉在地上的獵槍,槍管在地板上反射燭火閃著金光。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尼德蘭瘋狂地想著,為什麼他沒有生相同的怪病?為什麼他立刻就明白該怎麼做才能保護自己?

 

隨著屋外那頭復活的生物不斷大力搖晃門栓愈來愈鬆,最後連著釘子要掉不掉,尼德蘭身邊出現一條縫隙,他用背將門板頂回去,卻心知肚明他撐不到天亮,死掉的父親正企圖將手伸進來,抓住任何還有呼吸的生物。

 

尼德蘭深呼吸,將眼淚眨回去,突然往前衝,拾起獵槍,轉身單膝跪地瞄準入口,瞬間,大門被推開,男人朝他撲來。

 

「砰!砰!」一槍心臟,一槍頭部,皆是命中。

 

扣下板機時,尼德蘭的心只跳了一下,甚至沒空感到悲傷。

 

他等了一會兒,屍體沒再度起身,攻擊要害的判斷有用。尼德蘭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為何殭屍故事中攻擊死人頭部是致勝祕訣?明明已經是屍體了。

 

帶著一絲荒謬的作夢感,他提槍跨過男人屍體,來到母親的停屍處,她比父親晚了五小時斷氣,這個小細節不經意跳進尼德蘭腦海中。

 

掀開塑膠布後,不意外看見母親遺體正緩緩抽搐著,再過一會兒可能就像父親那樣爬起來了。

 

──尼德蘭選擇和媽媽一樣的工作,太好了。依稀聽到母親期許他當上醫生的聲音。

 

退殼、填彈,又開了兩槍。

 

「這才不是復活,我不會讓你們變成怪物的。」少年自言自語。

 

尼德蘭相信有某種怪物躲在腦部或胸口操縱屍體,他打開父母的頭蓋骨和胸腔,想找出那可惡的寄生怪,卻一無所獲,他將屍體肢解,確保兩具破敗的遺體就算動起來也無法再傷人,也讓火葬更順利。尼德蘭劈爛家具和門板,將能拆的部分都拆下來當燃料。

 

褻瀆?對尼德蘭來說,任父母不明不白的死掉才是褻瀆,可恨他沒能力查出怪病真相,只能讓一切化為灰燼。

 

收拾簡單的行李後,尼德蘭最後一次凝視獵人小屋,那處曾經名為家,他這輩子再也沒回去過的地方。

 

尼德蘭決定再度向拒絕他的村民求救,順便對他們示警,留在原地橫豎也是餓死,捱白眼又如何?他沒打算在那個小村子待下去,用刀具或槍換到食物就走。

 

村口的木柵欄敞開縫隙,傳來濃郁燒焦味,削尖的木頭縫中掛著一枚手掌,尼德蘭小心翼翼穿過障礙,發現有具男人屍體趴在柵欄上,那人似乎想攀過柵欄,就這樣斷氣了。

 

少年握緊獵槍,他以為是炊煙的白色霧氣,卻是好幾棟房屋燒光後的熱氣餘燼,火勢幸運沒蔓延開來,到處都是村民屍體,被恐慌與死亡荼毒過的五官彷彿對著天空哀求上帝拯救。

 

降臨的卻是死亡天使。

 

他們也生了相同的怪病,那麼屍體再過不久就會動起來了。

 

一個救命的念頭突然冒出來。他沒浪費時間去搜尋活口,直接走進村子最富有的人家,果然怪病讓村民迅速倒下,還剩下許多食物,尼德蘭盡可能快速打包乳酪、臘肉、麵粉等乾糧。如果埋葬雙親沒讓他染病,村民的食物也不會。就算已經感染,只是比別人幸運晚發作,他也需要營養才能繼續逃下去。

 

他發現打火機和一些蠟燭,還有一盒子彈,尼德蘭珍惜地將這些珍貴物資放入懷中,想了想,又找來破布與掃帚做了個大火把淋上燈油,挨家挨戶放火。

 

這些死人說不定會在後頭追趕他,從現在開始削減數量不是更好?

 

尼德蘭開始逃亡。

 

白天時,少年能走就走,至多是發現水源時停下來,喝乾水壺儲水,裝滿生水繼續趕路,陽光最烈的時候,他就停下來煮水並烤些麵餅,只有這時他不必擔心有隻不死生物闖近身邊。

 

每逢太陽下山,他就將行李和食物吊在樹枝上,揣著獵槍和提燈爬上樹,用繩子將自己綁在樹幹上,以免累極睡熟了摔下去。

 

剛開始的數天,每晚都有搖搖晃晃的人影接近樹下,有時還會猛力搖晃尼德蘭躲藏的大樹,幸好這些樹幹至少都有一人合抱粗。活屍通過尼德蘭後繼續遊蕩,於是他懂了,要訣是安靜。

 

第三天剛天亮就遇到下雨,森林暗得和傍晚沒兩樣,絕望的尼德蘭根本不敢下樹,因此讓他發現了一個奇異的現象,這些活屍還會往回走,大概記住了躲藏日光的巢穴點,不會漫無目的遷徙。

 

只有一點讓他感到有些安心──沒有活人會來和他搶奪食物,名符其實「行過死蔭的幽谷」。

 

冷到受不了時他就點亮提燈,再用大衣蓋住光芒,依賴那朵小火焰產生的熱氣取暖與烤熱肉片,可悲的是,他居然感到有點幸福。

 

物資日復一日減少,身上多出許多傷痕,大概感染不少寄生蟲,抗生素也吃完了。

 

尼德蘭繼續往生機茂盛的地區走,漸漸不再遇到零落出現的死人,只有復活的野生動物,再後來,只是普通的幽暗密林。這時他才終於安心,順著河流往下游求救。

 

母親的藥物和父親的武器救了他一命。

 

長達一個月與死亡為伍的荒山行軍讓尼德蘭遺忘恐懼變得麻木,他只是重覆日間趕路、夜晚藏匿的移動模式,後來尼德蘭甚至懷疑他早就死了,直到遇見歐洲聯盟的偵查部隊都沒能讓他欣喜絕處逢生的奇蹟。

 

前法國外交官的名字如今毫無實質意義,但多少代表了一個家世清白的倒楣蛋,雖然尼德蘭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平民少年,有些熬過第五深淵衝擊的舊識憐憫伊文的兒子,將他送到收留軍人遺孤的教養院,當作是最後的恩惠。

 

尼德蘭從未想過攀親帶故,實是他的身心在那次逃離活屍瘟疫時受到過多衝擊,再也不相信人性的美善。

 

肇因尼德蘭精確地指引了活屍瘟疫的暴發範圍和經過,身為唯一倖存的免疫者並提供血樣協助調查,論功行賞時這個陰沉孤兒得到新巴黎市的合法居留權,僅此而已,連公民都不是。

 

少年時代的尼德蘭‧法蘭德斯就這樣湮滅在新巴黎市的繁華煙塵之中,連他後來以驗屍官身分穿梭大街小巷依然不受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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