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一個大瞌睡,我渾身一震驚醒,阿芳不見了,周圍變成一間古樸木造房子,像是古裝劇書生十年寒窗苦讀那種只有桌子和破書架的房間。

 

「人咧?這是哪裡?」我立刻慌了。

 

「小南妹妹,妳不嫌這份差事無聊真是太好了。」面容清秀的白襯衫男子此時道。

 

雞皮疙瘩馬上冒出來,我忽然想到,死阿宅有時候會用美型模樣出現,也是類似的簡便打扮和不食人間煙火的氣質。

 

「請問你就是土地爺爺的朋友嗎?」還好白襯衫男子立刻承認了。

 

原來這就是陰間的判官,果然跟死阿宅那種酸臭猥瑣有雲泥之別,真正的文人光看就賞心悅目,不同凡響。

 

「哇,沒想到您的穿著這麼現代。」因為土地爺爺還是著古裝,我本來以為要找的對象是另一個老爺爺。

 

「叫我月齋先生就行了,不與時並進也很難和當今凡人相處,無論是信徒或魂魄。況且我早已解職,只是布衣之身。」

 

但對方當過在地神明的正派氣質還在,我才沒把月齋先生當成鬼來害怕。

 

月齋先生隨意揮手,剎那間身上就換回一襲清末白色長褂,這回就真的古味十足了。

 

「您以前是文判官對吧?」我可是有做過功課。

 

他微笑地點點頭,看起來修養很好,我喜歡這種大人。

 

「那剛剛黑衣服的男人是您的搭檔,武判官?」基於私心我忍不住想打聽。

 

「妳問小王?他只是六部司的鬼差,以前我還在職時,他跟著武判官在糾察司當差,現在噶瑪蘭廳的速報、糾察、罰惡三司因為人手不足已經整合成一個機動部門,現在只剩下武判官苦撐,幾十萬人口的業務也夠嗆呢!」月齋先生一副同情的模樣。

 

好慘。還有黑衣大哥叫小王啊……還真是親切的稱呼。

 

「那他也跟土地爺爺一樣來找您幫忙嗎?」月齋先生不知何時已經坐在書桌前開始批公文,我看得目不轉睛。用毛筆還可以寫這麼快,強者!

 

「不,他是要我復職回去工作。」月齋先生一心二用回答我,動作一點都沒變慢,不愧是考試菁英出身。

 

「月齋先生,當文判官不好嗎?」前判官好像有點寂寞,所以才招我到旁邊聊天。

 

「倒非不好,只是我本該與上任城隍一起卸任,因縣廳無主官定奪,一時心軟又多留了一甲子,讓出好幾個投胎機會,這才躲到鄉下,若我上書天界請求復職,恐怕沒幾百年走不掉。」月齋先生點出利害關係。

 

土地爺爺說過我們這邊缺乏城隍管理已經八十年,一甲子是六十年,月齋先生也算仁至義盡了。

 

「我在旁邊會不會打擾您?」

 

「妳可沒見過我以前案頭炸翻天的光景,這會兒靜得有些不習慣。但主要是老土地推來的這疊急件裡也包括妳的案子,於是順便找妳進來問事。」

 

要被訊問了嗎?前判官談吐舉止太溫和,害我毫無心理準備呆站著。

 

「別擔心,小南,我沒有任何權限,只是老土地的筆錄一向草草結束,為了讓之後接替的幕僚能理解事件本末,我在文書上做點補充罷了。」

 

月齋先生一番話又安撫了我,於是我站在旁邊巨細靡遺交代許氏兄妹和死阿宅的襲擊經過,一開始還不知怎麼起頭,後來簡直數落得欲罷不能,月齋先生也聽得津津有味。

 

「……就是這樣,我快被那個男鬼玩死了,他到底是誰?如果是前世冤親債主我根本沒記憶,能不能請鬼差大哥把他帶走?在陰間這也算犯法了吧?」我期待月齋先生是品質優良不會漂走的浮木。

 

「那位人魂與小南牽扯不斷的緣由我還得斟酌。」

 

結果月齋先生也跟大師還有土地爺爺一樣回答曖昧,我開始懷疑死阿宅該不會是不能說的天魔轉世,而我搞不好也是哪個仙女下凡的悲劇女主角──打住,再想下去就太倒胃口了。

 

「不知道阿芳在外面做什麼?」月齋先生不說話後,氣氛有些僵硬,我隨便找了話題。

 

現在我應該算是在前判官的「陰宅」裡?和我精神避風港的溫馨小墓園有點像,並非現世的空間,卻是月齋先生的家,待在這裡雖有野鬼跑不進來的安全感,多少還是令人發毛。

 

月齋先生提筆一指,漆黑窗外頓時投射出燭光瑩瑩的小土地廟,我走到窗邊,另一個我正睡得嘴角牽絲,阿芳搖不醒我,逕自對著香座雙手合十祈禱,我不知她祈求的內容,但是似乎也很重要。

 

她沒斷然拋下我自己回家,除了擔心我以外,應該也有不想說出口的煩惱吧?

 

「月齋先生,那是你家的風鈴聲嗎?好好聽。」我聽到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清脆聲響,宛若有許多玻璃片輕輕碰撞。

 

月齋先生立刻關起窗戶,詭異的風鈴聲又消失了。

 

「別聽那種聲音,就算偶然聽見了也絕對不要跟去,明白嗎?小南妹妹。」

 

月齋先生的語氣很嚴肅,我忙不迭點頭。

 

「這裡是社神管轄區邊境,再過去是山精水怪的地盤,原本鎮守這座小廟的土地公因為久失香火法力不足,退到山下的萬善祠去了。」月齋先生解釋這間小土地廟沒有神像的原因。

 

「那月齋先生待在這裡不會有危險嗎?」

 

「妳倒是第一個這樣問我的人,好孩子,只是待著也無妨,畢竟井水不犯河水,但我也無法保佑往山裡去的活人。」

 

被稱讚了有點開心。

 

「這麼說來,您比土地公厲害囉?」

 

「並非如此,只是使命不同,難易因此有別。土公與伯公本來就是跟著耕地人家遷徙,沒有人住的地方,土地神留下來的意義就不大了。」

 

我似懂非懂地聽著,沒發現風鈴聲的話題被巧妙地繞開了。

 

「每個地方的土地公有很多,但福德正神通常只有一到兩位,小南妹妹仔細瞧,我們相熟的老土地有官帽,還不是信徒胡亂打造,而是天界策封,地位和城隍爺相去不遠。」

 

「所以土地爺爺才可以代管陰間的事!」月齋先生沒說我都看不出其中的眉角,還以為土地爺爺和其他土地公差不多。

 

「到底不是正經法子,若是一個弄不好被彈劾也有麻煩。」月齋先生道。

 

「唉。」仔細想想我也給土地爺爺添了不少問題。

 

很快地天亮了,我在月齋先生的小書房裡絲毫不覺光陰飛逝,不知何時魂魄又回到身上,當阿芳用力搖醒我時,露水和清晨的寒冷讓我猛打噴嚏。

 

※※※

 

城隍府累積的公文只是冰山一角,大部分是非正式幕僚勉強拿筆寫下的粗劣報告──八卦是鬼差和陰間武官會不擇手段找有讀過書的同僚代筆或硬拗書生鬼魂幫忙寫,還有很多很多連建檔都沒空的案子。

 

實際情況是,土地爺爺沒有批准陰陽界公文的權限,也不能對鬼魂審判定罪,頂多臨場幫忙橋事情,有用是很有用,但檯面上不關祂的事。

 

月齋先生說過,鬼民稱呼本地的陰間叫九芎城,就是現在的宜蘭市,城隍府就在市中心,但土地爺爺卻住在羅東,隔著一條大河多少也能看出土地爺爺不敢隨便插手城隍府內部政治的謹慎態度。

 

難道土地爺爺找我去月齋先生那邊跑腿,是變著法子讓我的案子可以跳過大排長龍,直接讓有經驗的前判官看看?又雖然月齋先生也不能行使判官業務了,私底下似乎還是有很多老同事跑去求教。

 

感受到土地爺爺的心意,我忽然不覺得祂三天兩頭要我去送公文很辛苦,至少在靈異困擾這方面有點事做讓我更加踏實,只是跟打工撞在一起時累得有夠嗆,月齋先生也很好心讓我在旁邊補眠,不知為何明明環境是半露天,沒有很舒適,卻每次都很好睡,休息效果倍勝自家。

 

誰叫家裡正在鬧鬼,我也一千萬個不願意啊!

 

後來我就沒再找阿芳一起去送公文,畢竟這種事還是太詭祕。

 

我開始習慣在夜晚往返羅東與三星之間,有時候不見得會忙到天亮,月齋先生也知道我辛苦,能早點結束就不會留我,半夜在寧靜道路上馳騁也相當愜意。

 

「騎機車不看後照鏡很危險哦!小胖妹。」不懷好意的嘻笑聲從肩膀後面傳來。

 

「看了後照鏡更危險吧!我不會上當的!」我目不斜視回嘴。

 

美中不足的是死阿宅可能是上次在我面前出糗,之後變本加厲地作祟,只差學乖了不會跟到土地廟前,以免被鬼差逮到教訓。

 

「太好了,前面有加油站。」雖然半夜停止營業,但我只是想上廁所。

 

由於死阿宅有趁我洗澡時襲擊的前科,我求到了土地爺爺的香灰和月齋先生幫我施咒過的茉草,自力救濟組合成護身符,這是另一個我恨不得抱緊神明大腿的好處。

 

「繼續啊~嗯~不要停~」死阿宅淫聲浪語地阻止我停車找廁所。

 

「惡靈退散!滾!」我立刻從外套下掏出護身符朝他一比,死阿宅不太高興地避開,可惜這招治標不治本。

 

我朝廁所走去,卻被面前跑過的小女孩打斷注意力,自從許氏兄妹的事件後,我對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就有點心理陰影,抬頭看見路旁停著一輛汽車,駕駛座也有人,這才放下心來。

 

可能是跟我一樣開夜車經過也停下來上廁所的家庭,小女孩慢吞吞地鑽進打開的車門。

 

過沒幾秒,一個小男生上完廁所出來,也回到車上,這家人的媽媽應該還在廁所裡面,我正要進入女廁,又一個小鬼頭走過面前。

 

很好很好,增產報國。我剛這樣想完,馬上接著一對小姊妹走出來。

 

五個?一輛車子塞得下嗎?

 

但新的小孩子繼續走出廁所,等我數到十五個時已經毛骨悚然,後悔自己幹嘛要選這間加油站尿尿,如果不是那輛汽車裡有時空門,就是這些小孩子都不是人,答案應該是後者。

 

現在只能無聲無息退回機車旁立刻逃跑,我感謝起被死阿宅和許氏兄妹訓練出的冷靜神經。

 

本來,明哲保身的我應該要就這樣逃之夭夭,手掌卻自動抓住走在隊伍末端的小男孩,只剩他有影子,眼神迷迷濛濛像在作夢。

 

「喂喂,是活人耶!這是怎麼回事?」我喃喃自語。

 

只是一種多次魂魄出竅外加死裡逃生的直覺,如果讓這個小孩上了那輛車,他就再也回不來了。

 

「叮鈴……叮鈴……」玻璃風鈴的微弱樂聲游絲般掠過了我,小男孩像被線扯動的木偶無意識地掙扎。

 

我更用力抱緊小男孩,一邊尋找著風鈴聲來處,馬路對面的水田中隱隱浮現一個白衣女人,即使身影模糊到幾乎是片人形白影,我卻感覺她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現在該怎麼辦?死阿宅還在旁邊納涼,那輛鬼車卻離我不遠。

 

可惡!豁出去了!我扯下護身符朝小男孩印堂一壓,他發出一聲短短的尖叫暈過去,我再抬頭已經不見白衣女人蹤影。

 

「有種下來!大不了找警察,我有小武哥!」如果駕駛座上的人是小男孩家長,我頂多就是跑個警察局做筆錄而已,萬一是綁架犯,現在就是千鈞一髮。

 

結果鬼車駕駛並未下車和我搶人,反而加快速度逃逸。

 

我抱著昏迷不醒的小男孩跪坐在水泥地上,滿腔熱血全變成冷汗,順著臉頰和背部滾下來。

 

「小胖妹,恭喜妳又惹到新麻煩,真是講不聽,掰掰。」死阿宅居高臨下盤著腿對我冷笑,然後被風一吹無影無蹤。

 

我認命地掏手機聯絡小武哥。

 

幾聲若有似無的鎖鍊聲從深深的地底傳來,我險些跳起來,側耳傾聽卻再也沒有異樣的聲響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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