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歷克斯早在寒假結束就離開了,據說是在德國找到新工作,楊教授不好意思留人,當時狀況不佳的燕臨也沒有和亞歷克斯好好告別,只記得他匆匆離去,留下燕臨和楊教授相依為命。
這樣說倒是不誇張,燕臨一開始就明白,他無法期待親人理解他拯救程紹元的計畫,之後會遇到許多勸阻,也會令很多人失望,這些他都有心理準備了,最難受的是,他甚至不敢對程紹元的雙親許諾他一定會找回好友,只因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這是在大海撈針。
燕臨將畢業證書紙筒往書堆縫隙一扔,連畢業照都沒照的他就這樣離開待了兩年的研究所,卻沒如他過去所想,用最快速度搬離老公寓,反而以準備教甄的藉口待下來長住,繼續當著二房東,接翻譯case賺點生活費。
最近也不那麼頻繁去找王伏羲打聽失蹤案,燕臨已經確定那幫刑警非但不可能找出真兇,連尋獲失蹤人口也辦不到,找不到線索就想栽贓到燕臨頭上,王伏羲的眼神態度很明顯懷疑燕臨涉及綁票或教唆自殺,要不是沒有證據,恐怕這警察就要逮捕他了。
颱風天,教授去台中看病回不來,就近找了旅館過夜,燕臨則窩在老教授的住處思考段玉梅與那幫惡鬼使用的邪術,要找參考資料也方便。
門鈴不期然響起,對講機傳出亞歷克斯的嗓音,請燕臨替他開門。
「你怎麼有空回台灣?」燕臨下樓迎接雖然撐傘還是被風雨吹得一身濕的男人。
「當初老闆要求立刻上工,我好不容易請到假回台處理一些私事。」亞歷克斯收了雨傘解釋道。
「話說在前頭,你等等是招不到計程車了,來這裡前沒看天氣預報嗎?」燕臨瞄了瞄男人腳邊的行李箱,看起來是直接從機場打車過來。
「在機上知道有颱風,還好機師在颱風登陸前順利降落。我想楊教授可能會留我聊整晚,就沒多此一舉訂飯店了。」亞歷克斯比了個大拇指,露出笑容,意思是「你知道的」。
「你果然懂教授的脾氣,可惜他今晚不在,我就做主收留你了。」燕臨替他拿傘,行李則交給亞歷克斯自己提。
「不搭電梯嗎?我聽說電梯修好了。」亞歷克斯見燕臨不假思索走向逃生梯。
老教授和亞歷克斯用MSN保持聯絡,將老公寓的瑣事告訴亞歷克斯不意外,既然亞歷克斯沒向燕臨討聯絡方式,兩人說到底也沒見過幾次面,透過楊教授偶有交集,君子之交的程度就夠了。
「上個月電梯才困了五個人,我可不想和你一起困在電梯裡度過颱風夜。」燕臨說。
亞歷克斯摸摸鼻子,認命地提著行李箱跟隨燕臨爬上六樓。
燕臨忽然停下腳步,居高臨下若有所思望著亞歷克斯。
「還有兩樓,怎麼停了?」
「亞歷克斯,你以前在台灣讀過法律系,因為興趣不合才轉攻運動生理學對吧?」
「沒錯,很高興你還記得。」
「我有個困擾很久的法律問題想請教你,可以嗎?」
「雖然可能談不上專業,不過我會盡力回答,不行再幫你問人,先進屋我沖個澡再聊。」亞歷克斯拉起濕透的襯衫胸口抖了抖,都透出膚色了。
「我現在就想知道,不用很專業,你隨意說說自己的意見就好。」燕臨表情頑固。
「好,你問,我可不敢得罪小房東。」亞歷克斯舉手投降。
「如果……假設有個案例,兇手以催眠術命令或暗示促成被害者自殺之事實,法律上有可能定罪嗎?」
亞歷克斯仰頭思考片刻道:「和你的假設最接近的法條是刑法第二七五條,所謂的加工自殺罪,即教唆或幫助他人使之自殺,或受其囑託或得其承諾而殺之者,處一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成功背誦完專業法條後,亞歷克斯露出一個有點得意的笑容。
「你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幾個月前有個刑警問過我類似的事,我自己也有點擔心因為段玉梅的事被警方栽贓,她是自殺無疑,只是我當時不在場證明沒有很牢固。」燕臨隨口搪塞。
「原來如此,你完全不用煩惱,如果有個人被懷疑殺人,卻沒有直接犯案,必須有證據證明當事者同意自殺,或者原先沒有自殺意圖,卻在被告影響下自盡才成立,教唆自殺的情況較常出現在殉情失敗一方存活或久病厭世,如果你沒有碰觸到段玉梅,也沒有唆使她輕生並留下證據,光是起訴這關就不會過。」亞歷克斯攤手說。
「同理,催眠術也一樣,如果催眠時有錄音或錄影明確提到指示被害人自盡的內容,這還有點定罪希望,否則罵句『你去死』就要被告教唆自殺,那天底下吃牢飯的人就多了。反過來說,甲可以不停折磨乙的肉體或精神,讓乙輕生,但只要沒明確說出要乙自殺的話,就無法用這條罪對付他。霸凌就是這樣。」
「聽起來很讓人絕望啊!」燕臨垂眸。
「所以我愈學愈沒意思,好人救不了,壞人也罰不了。」亞歷克斯走上階梯拍拍燕臨的肩。「嚴肅的話題之後再說吧!我可是淋成落湯雞了。」
「抱歉,我幫你提行李。」
「你剛剛怎麼不在一樓就問我這個問題?」
「本來想進屋再問,算是優待你了。」
兩人一路說笑著打開楊教授的房門,燕臨將仍在滴水的傘掛在樓梯扶手上晾乾,亞歷克斯則順勢打開行李箱拿出給燕臨和楊教授的禮物,都是實用的咖啡豆。
「送得好不如送得巧,教授家的咖啡豆正巧喝完了,我還沒來得及去補貨。」這種生活小事也可以一拖就是一星期,可見燕臨和教授對調查段家惡鬼以外的雞毛蒜皮有多麼不上心。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亞歷克斯低頭拿出換洗衣物道。
「等等就來杯熱咖啡如何?開我那包,你洗好澡正好去寒,加肉桂要嗎?」燕臨提議。
「沒問題,謝謝。」亞歷克斯馬上踏進浴室,隨即響起熱水迫不及待噴出蓮蓬頭聲音,男人則愉快地哼著歌。
燕臨輕車熟路使用教授的美式老咖啡機泡了一大壺咖啡,替自己倒一杯,盛餘則留在壺中保溫,自從和老教授一起讀書,喝咖啡對他來說已不是享受,而是消耗品,因此他不再講究豆子口感,純粹需要提神效果,也習慣加入牛奶讓味道不那麼苦澀。
他不浪費任何時間,打開一本插有書籤的論文集繼續看下去,一邊大口喝下半杯牛奶咖啡,才看沒幾頁卻睡意襲來,燕臨強撐著想去走到流理台潑冷水洗臉,卻四肢發軟使不上力,砰地一聲倒在地板上。
冒著熱氣的潮濕腳掌停在燕臨頭側,男人蹲下來確認燕臨已因藥物作用失去意識,輕輕吹了聲口哨。
「不好意思我犯規了,你的確是不會主動配合催眠的類型,只好把前置作業也當作挑戰。」藥物下在咖啡豆裡,加上一連串的暗示,燕臨會主動泡咖啡在男人的計算之內,儘管主動買兩杯熱咖啡來,燕臨也不會提防他,誰叫老教授剛好給了他咖啡豆用完的好機會,亞歷克斯用某種天才般的直覺判斷,讓燕臨主動喝下自己泡的咖啡,更有利他接下來的操控。
亞歷克斯抹起滴水的瀏海,指尖從燕臨蒼白的前額滑入髮叢,觸及後腦勺。
「是時候說出來,你和教授到底瞞著我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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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室內,冷氣機單調地運轉,室內充滿涼爽空氣,亞歷克斯靠沙發坐著,讓燕臨仰躺在他的大腿上,他輕撫著昏睡青年的短髮。
「原來如此,『我』被段玉梅抓走了,你才找刑警報案,難怪那個警察老是在老公寓附近打轉。」害亞歷克斯不方便再來這裡當教授的助手,不過,現在也沒留下來的必要了。
「都是我的錯,我一定會救你,程紹元,等我!」燕臨喃喃道。
「噓,噓,不要哭,我在這裡,沒有不見,只是做噩夢,燕子,放心地睡著吧!」亞歷克斯停下撫摸,略略加大手勁以手掌蓋住燕臨的雙眼,帶給他無聲的黑暗與溫暖。
「真是有趣的故事,大開眼界了。」男人用呼吸般的微聲讚歎。
亞歷克斯一直以為催眠是一門透過學習得來的技術,是心理學中備受爭議的治療手段,而他可說是天賦異稟屢戰屢勝,直到楊教授說他可能是超能力者,問他有沒有興趣當研究助手,順便了解自己的能力。
Psychokinesis,簡稱PK,不只是彎曲湯匙或移動物體,也包括心靈治療等影響生物的特殊現象,亞歷克斯的能力即偏向這一種,具體的說,他比其他催眠師都更容易催眠目標,操控的強度和複雜性也更大,但還不到直接控制心靈那麼神奇。
亞歷克斯在超能力的運用上的確只是菜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