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的,哪裡來的瘋子堂弟!小印妳沒事嗎?」宋星平爬梳著頭髮,轉頭關注如中晴天霹靂的小印。

 

「你聽到了多少?」小印顫抖地問。

 

宋星平想她是不希望家醜外揚,但又有些惱怒這時候小印不優先關心她自己受到的傷害,卻問起這無啥要緊的部分。

 

「我什麼都沒聽到,只是察覺後門外面有人在鬧,我出來一看,發現他抓著妳,妳的表情實在太害怕了我才動手的。」宋星平老實說。

 

「為什麼……要……亂說話……你不是我男朋友……不是……」小印結結巴巴地說,她不想在宋星平面前落淚,卻控制不了自己。

 

數學老師之後是堂弟,小印已經受夠了,她不想又被說是使用女人的武器,對英雄救美的宋星平賣乖之類!她受夠了!

 

「對,我不是妳男朋友,我只是看他想非禮妳,氣不過才這樣說的,這樣我才有理由動手啊!」宋星平的語氣也跟著急了起來。

 

「非禮?」豆大的淚水從眼邊不斷滾落,小印來不及擦拭,只能愕然看著宋星平反問。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吧?我知道妳不想承認是情有可原,但是那傢伙不是好人!仗著堂弟關係胡來嗎?哼!」宋星平喘著氣說。

 

「我……我沒有不承認……我知道……」小印搞不清楚自己已經這麼痛苦了,為何還得要和宋星平爭辯她有沒有被非禮的話題。

 

「你知不知道亂說是我男朋友……我、我要怎麼處理後果?我已經夠煩了!為何你不在家休息又跑來這裡?」小印邊哭邊控訴,淚眼模糊下沒發現宋星平的臉色不只是蒼白,甚至隱隱泛青。

 

撐著一口氣打人兼說了那麼多話,宋星平終於支持不住,靠牆痛苦地抓著胸口大聲嗆咳,連呼吸都顯得奢侈,原本他就是強弩之末,勉強唬住那個高中生而已,就是知道自己撐不久,宋星平才惡霸地先發制人。

 

「你、你到底是真病假病?不要每次都用這一招……」

 

小印還是被嚇到了,扶著他緩緩滑坐在地上,拍著他的後背,直到宋星平咳出一團帶著血絲的黏液為止,他難受地弓著背喘氣。

 

「妳以為、我想用嗎?小印、晚點、解釋……我想要緩一、緩,現在妳也……聽、聽不進去吧?可是、不要生氣、又跑掉……」宋星平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你不要說話了!我……我會在旁邊等你,為什麼,你要逼我說這些話!你為什麼這麼討厭!」

 

小印說完後在宋星平身邊坐下,曲起膝蓋將臉埋在雙臂中無聲地飲泣。

 

她哭的是連包典閔那個和自己完全不熟的堂弟,逮到了機會,認為自己有權利控制一個活生生的個體,只因為小印過去被綁架受了難以啟齒的傷害,就覺得自己可以如此理所當然地命令小印,以包裹在關心和責任美名之下的控制慾。

 

這種讓人聽話的滋味很棒吧?棒到這些「正常人」和「關心自己的親人」根本不會給小印重新站起來的機會,這樣他們就少了個可以命令的寵物,可以彰顯優越感的對象。

 

她沒有錯!可是,小印說再多也沒用,因為那次紀錄在其他人眼中的解讀結果,有問題的都是自己,不是那些正常人!

 

他們覺得小印身上有什麼不正經的素質,可能會吸引壞男人和變態,一定還會再度出事,所以要防範於未然。

 

她為什麼要逃?

 

小印隱隱約約感覺到了自己的未來,如果不逃的話,將來她大概也只是被作為一種珍貴的財產,等到家裡認為她應該被出清時,將小印交給另一個比她年長、可以好好教養小印的男人管理,好確保她一直都是循規蹈矩的。小印只能用學歷當藉口,這是唯一小印有機會接觸外界,養成獨立能力的時機,儘管理由有點可悲。

 

也因為小印遲早都要嫁人的,念個找不到工作的歷史系也無所謂,學校有名就好。

 

不知過了多久,小印只知道袖子都哭濕了,有個人遲疑地輕拍了自己兩下,小印抬起紅腫的雙眼。

 

「妳真的像是水做的一樣,都不會口渴嗎?」

 

小印立刻瞪著宋星平。

 

「我好像真的好多了,這次真的很奇怪,比平常恢復得還要快,小印,難不成妳真是我的特效藥?」宋星平撫著胸口驚奇地說。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小印只好打斷他的胡言亂語。

 

「我在家裡想了想,還是覺得不能就這樣算了,畢竟是我造成的問題。」宋星平揉揉頭髮悶悶道。

 

他就是那種一介意就不能好好躺著休息的性格,非得要當下就把芥蒂解決不可。

 

「在這裡說不清楚,我們換個場所吧,到遠一點的,沒有人找得到的地方坐下來吃個東西,想些好辦法一次把這些問題解決。」宋星平興致勃勃地提議。

「現在還太早了,很多店都還沒開始營業,乾脆到淡水怎麼樣?還可以順便看海。」

 

「你是說蹺課?」小印像是在看外星人。

 

「我也受夠這些看得見和看不見的玩意了!」宋星平攤手道。

 

「為什麼你要幫我?」

「這話我還想問妳,可是,小印,妳是我的英雌──」宋星平看著自己的指尖微笑。

 

「我不是故意這樣說來開妳玩笑,昨晚的妳真的很勇敢,如果妳沒辦法面對家人的話,我就來幫妳想辦法,畢竟這種事我有一點經驗。」家庭革命的經驗。

 

小印仍因對方對自已的形容,全身感覺爬滿了螞蟻。

 

「我什麼也不是……」

 

「蹺課吧!」宋星平又說了一次。

 

「和妳的人生相比,蹺一次課能夠想出辦法划算多了。」

 

小印看著他,明明是想拒絕的,可是想起補習班裡還有屈狂老師虎視眈眈,親戚家即將開啟的審問大會,還有,今天之內還要再和典閔見面,她沒把握情緒會不會失控,小印剛才是衝擊過大,在叔叔嬸嬸以及父母面前,她的反應和說話內容一定會很遲鈍糟糕,不但交代不清楚,還不知會被典閔栽贓多少不實的謊話。

 

而且那些人也不會給自己開口的機會。

 

坦白說,她很慌,覺得自已這次死定了。

 

說不定會被不由分說帶回屏東,大學也甭考了,小印光想到這點心就涼得徹底。

 

也許在別人看來,不接電話,一次在朋友家過夜,對都已經高中畢業的人來說根本不是啥大問題,而且都繳了昂貴學費的補習班,大考也逼近了沒有放棄的道理,但是換成小印的情況,她真的沒有自信不會遭遇到極端的對待。

 

因為高中和這段離家補習時間以來的自己是如此順服,才換到這個追求自由的機會,而這次惹怒了父母,不知會延燒成何種後果?不是宋星平的錯,就算宋星平是女生,小印見義勇為的結果還是一樣。

 

問題在於,她逆違了父母的權威,還有做為父母權威延伸的親戚家起居要求與形象管理。

 

小印如果能笨一點該有多好?她不如傻傻地認為自己真是個有病又骯髒的脆弱女生,起碼,起碼隨波逐流的痛苦,比清醒著被沖刷擊倒要好一點。

 

她錯在,覺得自己一點過錯都沒有。

 

※※※

 

眼前那杯高聳巍峨的巧克力聖代,華美得像是夢幻世界的產物,頓時讓小印覺得更加不現實。

 

宋星平帶著她搭捷運,然後又東繞西繞,明明說要找個地方停下來想辦法,結果小印發現自己的行為愈來愈像典型的壞女生,不但蹺課還光明正大地跟男生約會,但這是表象而已,宋星平很少說話,如他所言,似乎真的很認真在想辦法,露出解題時的專注表情,也讓小印得以沉默地跟著他。

 

小印現在倒是不太介意陌生人是否誤會她和宋星平,因為她被另一種思緒捕獲了,那就是兩個重考生組成的臭皮匠,居然這麼認真又有點絕望地想要抵抗大人的手段和價值觀而感到寂寞和難過。

 

最後來到陌生的街道上,累得再也走不動,手機也都關機了,有一種安全的隱蔽感,他們才找到一間剛開始營業的甜點店。

 

「我想我需要補充熱量。」宋星平自言自語地說,他也沒問小印就幫她點了杯巧克力聖代,似乎也沒打算讓小印出錢,小印就是從這些小細節看出,宋星平本性還是那種開明專制的君主。

 

「小印,妳怎麼不吃?」她的聖代先送上來,宋星平看她瞪著那杯高熱量的甜品發呆於是問。

 

「太甜了。」經歷過不久前的畫面,很難再和這個人保持客氣。

 

「那我跟妳換好了。」宋星平疑惑的表情像是訝異居然有女生不愛吃這個,當然,為了減肥除外。

 

「不用。」交換食物是個更親密的舉動,小印下意識就想避嫌。

 

「你還好嗎?都病成那樣還到處亂跑。」

 

「我說過自己一個人在家時更嚴重吧?」宋星平一邊大口吃著蛋糕回答。

 

「而且有件事本來想和妳確定……」宋星平未提及夜半那通電話,婉轉地改了個說法。

 

「我看妳像是家教很嚴的女生,昨天沒回家又那麼晚才報備,應該會有麻煩吧?本來想萬一有必要我還是得幫妳解釋,畢竟我們之間清清白白的,如果妳家人真的不諒解妳的話,與其說謊還不如誠實交代,頂多是被罵不謹慎。」

 

「你出面真的沒有幫助。」小印趕緊打消宋星平的危險念頭。

 

「你堂弟是怎麼回事?」

 

小印只好簡單地交代她是借住在親戚家準備重考。

 

「嗯,原來妳老家在屏東啊!真遠。」宋星平似乎感到佩服地說。

 

小印怪目看他,這個人怎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離題。

 

「所以你不要再有什麼動作了,我不想你被誤會是我男朋友,我家人不希望我交男朋友,我自己……現在也沒有那個念頭。」

 

小印乾澀地說。

 

「我想考大學,我真的真的好想考上中理大學,在台北讀書,可以住在宿舍就更好了。」

 

「我改變主意了。」宋星平忽然道。

 

「咦?」

 

「本來是想光明正大解釋的,現在我知道這對你家的情況沒用了。小印,說謊吧!相對的,死也不能承認事實,只要咬死妳就是在女同學家過夜幫忙,然後,他們怎麼逼問都不要說出那個女同學是誰,就說她不想和妳家人聯絡碰面。」

 

宋星平語氣輕快了起來。

 

「關於我這邊,早上趕跑你堂弟說的話,叫你家人敢的話就來補習班問,真要對質我也可以出面,我會說那是男生都喜歡來個英雄救美的藉口,我以為小印被小混混纏上才這樣說的,補習班大家都知道我們只是學伴呀!老師那邊我也會溝通好的。」

 

不會有女生樂意承認星平有女朋友這種悲劇發生,這樣至少還能保持曖昧的幻想空間,男生則搞不清楚宋星平的行為想法,但懶得搭理這種問題,而且得罪宋星平也沒好處。

 

「我知道說謊對妳來說不容易……小印,可是,實話實說並不是溝通的好方法,對不尊重自己的人說什麼都沒用的。」宋星平看著眼中又蓄起水氣的女孩道。

 

他伸手放在桌面上,移向小印擱在玻璃杯旁的右手,卻沒碰觸到她,只是引起小印的注意,被典閔扭傷的手腕略顯紅腫,依稀可以看見指痕,小印覺得難堪。

 

「手還痛嗎?」宋星平關切地問。

 

「我剛剛疏忽了,等下請服務生拿些冰塊和毛巾給妳冰敷,最好這兩天都不要用右手寫字拿東西,那痕跡今天不會消掉,等等去看醫生保險點,最好包紮固定一下。」

 

小印咬著下唇,她對身上出現這種印記感到可恥,同時喚起記憶深處,彷彿也有隻暴力陌生的大手曾經這樣拽拉過她的厭惡感,在小印身上留下傷痕。女孩渾身一顫,忘了眼前還有宋星平這個人,像是空殼一樣無語。

 

「小印?」宋星平輕喚一聲,喚回女孩慌亂的注視。

 

宋星平原本看著小印的手腕傷處,憤怒又同情的眼神變了,他邪氣勾起唇角,帶著挑戰看著小印。

 

「如果妳還想考大學,就必須留在親戚家裡,換句話說和那個堂弟住在一起,這是非常麻煩又討厭的事情,姑息只會養奸。」

 

小印知道他說得沒錯,但是她又有什麼辦法呢?光是經濟因素自己就無法獨立,她還沒恨家人到想斷絕關係的程度,已經無法互相理解了,只好遠遠避開,畢竟小印最渴望的是,很久很久以前每個人都還好好的那時候,和平相處的時光。

 

「所以,我教妳一招『黑暗兵法』,如果妳敢用,我就承認妳贏了,因為連我也做不到。」

 

宋星平忽然伸手壓下小印的頭,然後對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但是小印卻沒對這個接觸感到噁心,那很像哥哥對妹妹之間單純的逗弄而已。

 

自己真的可以相信他嗎?

 

但是宋星平對小印不一樣,不是除了血緣外什麼也不是的陌生人,至少是學伴……還有互相幫忙過的朋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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