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娜苦惱地坐在老師身邊,白銀賢者將血之針投進那棟詭異木屋不久,困住海奇亞斯的鐵針和荒野幻象開始破碎,接著他們不停墜落,忽然間黑娜清醒了。

 

下一秒站在她旁邊的白銀賢者直直倒地,黑娜勉強接住他,巫師臉上冒著冷汗,弓著身子像在忍痛,黑娜趕緊再把老師移進獸穴照顧。

 

過了幾個小時,海奇亞斯的情況開始好轉,黑娜發現他睡得很沉,看起來不太舒服,萬幸不是沙利德又來攻擊他的精神,甚至那個出走的小男孩又回到老師心裡了。

 

黑娜也搞不懂為何她知道老師的內在變化,老師現在最需要安靜地睡一覺,好讓在幻象裡撕裂的傷口能夠癒合,他的心智就跟身體一樣疲憊。

 

她又揭起銀髮巫師的袖子偷看,現實裡手臂傷口果然還沒好,而且有點裂開了,黑娜再度為他清潔傷口包紮,然後握著海奇亞斯的手等待。

 

等沙利德再度攻擊,等老師恢復健康,等自己體內未知的妖精力量變化,她好怕等到最後卻是壞消息。

 

雨聲停止,洞口邊緣鍍上一圈灰銀月光,黑娜忍不住爬出漆黑獸穴看月亮,卻目擊不遠處樹下有頭雪狼正盯著她。

 

「噫!」黑娜倒抽一口氣,手忙腳亂想找武器,雪狼在影影綽綽的黑夜林地中化身為一片雪白噩夢,月光照亮膨鬆厚毛,有力的腳掌按著潮溼地面緩緩走向黑娜。

 

「不要過來!」黑娜帶著哭音大叫,雪狼還真的乖乖停下腳步。

 

不能拋下老師逃跑也不知道該怎麼和狼打架,黑娜進退維谷,感覺背後有道目光刺來,回頭一看,另一頭雪狼就站在獸穴上方,距離她不到五步遠。

 

背後那頭體型較嬌小的雪狼朝黑娜衝來,跳過尖叫的黑娜頭頂,輕盈落地走到同伴身邊,兩頭狼並肩注視著黑娜。

 

黑娜總算想起插在洞口的儀式短劍,笨拙地拔劍守在獸穴前,但接下來兩頭雪狼卻像冰雕似動也不動,黑娜只好強自鎮定,以目光和狼交戰,表示她也不是好惹的。

 

淡藍色狼眸謹慎耐心守望著獵物,黑娜想起老師說過他與漢克小時候遇過魔狼的故事,但她不是老師,無法用魔法攻擊大狼,必要的時候只能靠妖精化的爪子了,但黑娜根本不想跟狼貼身搏鬥。

 

即使再不願意,經過半小時或更久的對峙,黑娜也把那兩頭雪狼從頭到腳鉅細靡遺地觀察完畢,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想起來了!去年冬天跟老師在森林散步時,就曾經目睹過一頭雪狼,當時老師還說雪狼很有靈性,不會主動攻擊人。

 

但老師隨後又說任何饑餓的野生動物都很危險,最好不要隨便靠近動物,因為無人能確定牠是否已經吃飽,這句告誡讓現在的黑娜急到快哭出來了。

 

那時看見的雪狼好像是眼前其中一頭,但是這裡離銀霜城已經很遠了,怎可能這麼巧?

 

「你們如果沒有惡意就快點走吧!我沒食物可以餵你們。」黑娜揮了揮手,兩頭狼仍不動如山。

 

接近黎明時,草葉凝出一層霜晶,黑娜呼吸帶著白煙,手臂和腿都好痠,背部也很僵硬,兩頭雪狼繼續跟少女比拚耐性。黑娜不停吸著鼻子,感覺要流鼻涕了,偏偏欠缺找手帕的閒暇,即將忍耐不住的少女望向雪狼的目光愈發悲憤。

 

「走開啦!討厭!」黑娜開始顫抖。被沙利德和艾肯恩陷害,冷得要命的深秋卻必須在溪谷獸穴生活,現在連狼都欺負她。

 

那頭較嬌小的母狼朝黑娜前進一步,黑娜立刻驚喘著揮舞武器。母狼回頭確認般朝強壯的公狼低叫,公狼點點頭,母狼伏低身體,背部用力拱起,黑娜眼前一花,剎那間母狼消失了,原地蹲跪著一名裹著雪狼毛皮的褐髮女獸人,她有著雪狼冰冷的眼睛。

 

「咦?」黑娜更不知所措了。

 

寬肩細腰的女獸人幾乎是半裸,身上密布奇特刺青,強壯雙手留著尖指甲,犬齒微微露出嘴唇,她對黑娜說了幾句獸人語,想當然耳黑娜聽不懂,女獸人勉強改成蘇爾達特語,開啟一段嶄新的交流。

 

「我們不是敵人,蘇塔的黑娜和海奇亞斯。」女獸人說得很慢。

 

「你、你們是誰?為何認識我跟老師?」黑娜第一次看到狼人,嚇了一大跳。

 

「我們觀察白銀賢者很長一段時間了。」

 

「為什麼要觀察老師?」黑娜警戒問。

 

「我是雪牙氏族的摩絲,他是我的哥哥艾斯藍,我們從某個祖先身上繼承了變形為雪狼的能力,那個祖先曾經擔任五巫競賽的評審。」摩絲指著未跟著恢復人形的公狼,體型足足是母狼兩倍大的艾斯藍光是看著黑娜就讓她全身發抖。

 

「我們的祖先被沙利德追趕,千鈞一髮之際得到母神的庇佑,變形為雪狼逃過一劫,因此,沙利德同樣是我們的敵人,白銀賢者繼承了達錫溫和西爾的名字,並且沒有掩飾這一點,雪牙氏族知道沙利德一定會找上他,而我們已經追蹤凍藍之眼上千年了。」摩絲說。

 

「我不明白,之前沙利德在銀霜城肆虐,你們根本沒出現,現在才說是老師的盟友。」黑娜無法服氣,那白銀賢者之前打得那麼辛苦難道是為了給人沾光嗎?

 

「我們不是任何人的盟友,人類。」摩絲臉上出現怒紋厲聲強調,見黑娜防備地後退,深呼吸冷靜後才繼續解釋。

 

「自從五巫競賽之後,雪狼的靈魂與血脈跟著我們,就像妳是精靈兒,被古獸神祝福過的那位祖先所延續的血脈,我們的心智總有一天會被狼性吞噬,身心都變為雪狼。」摩絲的話讓黑娜胸口發悶。

 

「因此其他部族厭惡不正常的我們,又嫉妒我們的能力,處處排擠雪牙氏族,最後我們只能選擇凜古山脈邊緣的冰河地區定居。」

 

「那你們現在忽然找上老師要做什麼?」黑娜只擔心這一點。

 

「話先說在前頭,我們痛恨人類巫師,也不喜歡人類,但祖先留下兩條誡律,第一是對沙利德復仇,取回我族的榮耀;第二,無條件協助西爾的子孫,她的名字會為我們帶來希望。」摩絲說到這裡音量漸小。

 

「但以前族人光是接近沙利德就付出慘痛代價,我們也一直沒發現巫師西爾的消息,年輕一代再也不相信我們能逃離雪狼的束縛了,只想苟且偷生,甚至恐懼被沙利德發現玩弄。」

 

「但是你們不一樣。」想到自己也正為變成妖精的事煩惱,黑娜多了點同情。

 

「我們的伯父是巫醫,他住的地方離雪牙氏族和人類王國都很遙遠,我是他的學徒。」摩絲承認這件事時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後來黑娜知道這對獸人兄妹其實是叛逆翹家追求自由,後來才被早年離群的巫醫伯父收留。

 

「巫醫告訴我們海奇亞斯的事,讓我們自己決定要不要相信他,所以我和哥哥每年都會到銀霜城暗中觀察白銀賢者。」以及警戒沙利德是否已經盯上白銀賢者。獸人兄妹相信,要找到沙利德的線索,注意海奇亞斯的發展是最有效安全的途徑。

 

「那你們應該很清楚老師是好人呀!」黑娜說。

 

艾斯藍發出一聲低吼,像是對摩絲說話。

 

「哥哥認為,人類巫師對他的同類好是一回事,即使海奇亞斯能打敗沙利德,不表示他不會控制我們,就像他控制那個火精一樣。」

 

黑娜聽到他們對老師和瓦肯禮之間的關係作如此評價,生氣地想要反駁,卻不知怎樣讓那兩個獸人理解,確實老師和瓦肯禮之間有契約關係,瓦肯禮老是抱怨連連,但黑娜很清楚他們之間不是獸人想像的奴役束縛。

 

那是分享生命的契約,換句話說你痛我也會痛,黑娜雖然無法完全理解,但才不是寵物或僕人,或許不屬於兄弟也不像朋友,但這種羈絆絕對不會輸給其他重要關係。

 

「總之不一樣!老師才不會控制別人,他跟瓦肯禮的關係很特別!而且老師有瓦肯禮就夠了!」黑娜扠腰對獸人大聲說。

 

摩絲看了看狼形的兄長,決定不在這點跟黑娜爭執。

 

「引導矮人拜米爾和芬妮找到巫醫的是我們,伯父負責安頓矮人夫婦,當然我們也替他們甩掉不少追兵,由於旅途遙遠,加上沒人跟我們分享沙利德的情報,不清楚白銀賢者如何應對,黑爪詛咒又被喚醒,我們才帶流亡的矮人們回去尋求長輩建議。」言下之意,摩絲他們並不是害怕沙利德才逃跑,的確在白銀賢者被詛咒變成女性期間,無人能查出沙利德行蹤,最後也是守株待兔加上一點運氣才抓住沙利德。

 

「原來你們幫助了拜米爾叔叔和芬妮阿姨。」黑娜臉色稍霽。

 

「後來,聽說你們抓住沙利德,正準備要解開黑爪詛咒,其他獸人部族裡也有人中了黑爪詛咒,只是被發現都會立刻殺掉。因此,伯父要我們再度到白銀賢者面前正式請求協助。」錯過參戰時機,沒做出什麼貢獻,甚至還有冷眼旁觀之嫌,摩絲和艾斯藍臉上無光,實在拉不下臉要求白銀賢者幫忙,雪狼兄妹沿途吵架兼趕路,回到銀霜城時才知道沙利德又脫逃了。

 

「呃……我完全不曉得你們的存在。」黑娜可以想像兩頭雪狼奔波勞碌半天總是錯過的景象。

 

「目標移動速度比我們預估的快很多,白銀賢者又設下不少魔法誤導追兵,幸好我會一點追蹤法術,加上一直用雪狼模樣才趕上你們。」摩絲道。

 

「你們前往的方向正是雪牙氏族的家鄉,愈接近冰河區域,我們的力量就愈強,總算追到了。」

 

「老師現在都自顧不暇了,不管黑爪詛咒還是雪狼詛咒,等老師恢復以後你們再問他,我沒辦法代替老師答應任何委託。」黑娜皺起小臉說。

 

「我明白。拜米爾也有跟我們提起妳的事,黑娜。」摩絲話鋒一轉。

 

「我?」雪狼看到黑娜的妖精模樣並未非常訝異,像是早有心理準備。

 

「我們沿途追蹤時,早就聞不到人類女孩的氣味了,去年我們也看過妳,海奇亞斯收留的精靈兒,推測妳已經覺醒,白銀賢者往北方走八九不離十與此事有關。」女獸人揉揉鼻子說。

 

「如果白銀賢者能夠讓妳復原,那我們的束縛看似更有希望解開。無論如何,我們本來就是預備來助他一臂之力。他受了傷,我懂得一點醫治巫師的方法。」

 

就算來的不是巫醫,起碼已經是巫醫學徒,這對黑娜來說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但她經過這麼多詭計陷阱已經學乖了。

 

「你們先別靠近,等老師醒來,我會問他。」

 

摩絲望向老樹根下的獸穴,白銀賢者正藏身其中。

 

「我能感知白銀賢者非常虛弱,妳難道不想快點治好他?」摩絲問,她已經準備好要表現自己的能力。

 

「那、那個,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結果還是你們的片面之詞,無法證明你們不是沙利德派來的,之前他假裝成阿爾巴在皇宮裡混了十年耶!大家都沒發現!」要拒絕比自己年長的女獸人並非易事,旁邊還有一頭大雪狼虎視眈眈,但黑娜為了老師豁出去了。

 

「萬一有人把詛咒或毒混在藥裡面,甚至用摸的就會感染怎麼辦?」

 

「看來白銀賢者將妳教得很好,為了不造成誤會,我們就在這裡等白銀賢者醒來。」摩絲勾起嘴角,坐在地上說。

 

黑娜才想換個姿勢繼續防禦,摩絲就對她搖搖手指。

 

「放輕鬆坐下來吧!不會對妳怎麼樣,事實上,我們還比較怕妳,所以我們體內的雪狼才這麼興奮不安。」

 

黑娜愕然看著摩絲和艾斯藍,然後懂了他們的意思。

 

就連獸人也當她是怪物。

 

毫無預警地,黑娜控制不住淚流滿面,她發不出聲音,喉嚨裡堵著某個硬塊,她拚死把那個硬塊嚥下去了,黑娜本能知道她如果哭吼出來,造成的後果絕對不會只有噪音而已。

 

艾斯藍走到摩絲身邊,朝她用力扒了兩下土表示唾棄。

 

「知道了啦!我又沒和人類小女孩聊過天,人家說的是事實啊!」摩絲煩躁地爬梳頭髮。

 

「我去找些樹枝來生火。」女獸人說完躍入黑暗,剩下大雪狼橫臥在巫師學徒不遠處,黑暗中發亮狼眸靜靜注視著黑娜,少女擦乾眼淚呆呆靠著獸穴洞口發愣。

 

未幾摩絲揹回成捆樹枝外加一隻剛獵殺的野兔,升起火堆開始烤兔肉,天色大亮時黑娜便得到一份以小刀切割完畢放在葉子上的香噴噴早餐。

 

黑娜忍受不了誘惑,還是吃了,摩絲將其視為和解的表示,心無罣礙地和兄長分掉剩下的烤肉,黑娜則不停譴責自己薄弱的意志力。

 

半天過去了,白銀賢者終於甦醒,黑娜立刻趴在他頭邊嘀嘀咕咕傳遞摩絲與艾斯藍出現的消息。

 

「老師,等瓦肯禮來再出去會不會比較安全?」話是這麼說,這處狹窄的獸穴也沒地方躲。

 

「我們要去的地方以及要做的事並非擊倒敵人就能結束,瓦肯禮目前在可門身邊,我不準備召喚他。如果我們成功解開妖精的祝福,再去尋找瓦肯禮。」海奇亞斯說。

 

黑娜看著他,心想老師總是在最危險的時候把瓦肯禮調開,彷彿就算自己死掉也要讓瓦肯禮活下去似,他對黑娜也是這樣,但是,黑娜知道被留下來的人會很傷心,這一次她厚著臉皮也要追上去。

 

海奇亞斯離開獸穴與雪狼兄妹見面,黑娜跟在後面,偷偷將他頭髮上的落葉拿下來。

 

匆匆打過招呼,交換一些情報後,海奇亞斯只願意讓摩絲看他手臂上的傷,摩絲搖頭表示她對紅膿莫可奈何,但可以找些藥草讓海奇亞斯退燒補充體力,白銀賢者要求立刻上路,

 

「你真的就這樣相信我們嗎?」這回遲疑的人換成摩絲。

 

「考量許多事,目前你們是最適合的合作對象。黑娜與我必須在臨冬節前進入凜古山脈,路上有嚮導分工合作更佳。」海奇亞斯說。

 

「時間所剩不多,可能得日夜兼程趕路,你的體力負擔不了。」摩絲神色一肅。

 

「我會在旅程中盡可能恢復。」白銀賢者信誓旦旦保證。

 

黑娜明知紅膿和傷口在造成他的負擔,卻半句話也說不出口。

 

海奇亞斯走到從頭到尾保持狼形讓妹妹負責交涉的艾斯藍身邊,撫摸他的背脊,然後跨騎上去。

 

雪狼抬頭挺胸動也不動,四腳直立輕鬆地馱起銀髮巫師,黑娜則是完全傻眼。

 

老師,可以這樣嗎?

 

「黑娜,我們出發了。」白銀賢者說。

 

「哥哥,不要很高興的樣子,我都替你丟臉了!」摩絲倒也沒有真的生氣,大概本來就有用狼形載巫師趕路的打算。

 

「黑娜,我揹負不起妖精,妳得自己走。」摩絲坦白說。

 

「我會用跑的跟在你們旁邊。」黑娜用力強調。

 

摩絲看了她一眼,頷首同意,再度化為雪狼,兩頭雪狼開始小跑步往溪谷上游前進,確定黑娜能輕鬆跟上他們,立刻加快速度,後來他們像是一陣越過森林的風。

 

一雙匆匆縫製的布靴,大小約莫是少女的尺寸,躺在再度荒蕪的獸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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