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紅狐心中,那是彷彿隔世的記憶了。

 

人類是一種飄萍似的脆弱生物,他們的魂魄欠缺根基,一死一化就沒了形,所以還活著的時候拚命地鑽研各種精巧的技藝。

 

狂屈愛歷世遊玩,在人群裡不憂匱乏,想要什麼都很容易。他雖出身狐族中高貴的系譜,卻因在人類母親的懷抱中長大而為族人所不齒,久而久之也失去了棲身之地,後來混跡江湖,秉性與名號俱狂。

 

狂屈就活在人間,他也愛和人類女子來往,多是青樓倡女,露水姻緣,若有脾性合意的,身世堪憐的著泥落花,偶爾也不吝憐取眼前人,為其贖身,共遊山水渡過一段鴛鴦生活。

 

及時行樂,他的歡情給得真,女子的愛慕也收得大方,但不愛被情情愛愛長久的束縛,這似乎是人狐混血的半妖常見的特性,因為狂屈不懂為何人類緣分已盡,愛去恨留的執著,然而狂屈可不是尋常男子,避開一個不可理喻的女人並不難。

 

「看來這次有麻煩了呢……」人類稱這時叫什麼?萬曆年?狂屈剛滿兩百歲,其實還是剛剛成年的狐妖,能夠自由化人,不再仰仗幻術,更不怕半調子的道士和尚作法找他麻煩,流年似水,對他來說只有春夏秋冬的差別。

 

現在他看著眼前的婀娜身影,只覺得黏膩麻煩,確實是他的舊情人,但是對方並不是狂屈期待的意中人。

 

基本上,狂屈也不愛邪祟良家婦女,他只是很堅持地化身成紈褲子弟,心血來潮就逛逛賭場,技巧地在大贏小輸間拿些收入生活,又或變賣從古墓裡找到的珍品經商置產,閒來無事找樂子、混日子,和一些氣味相投的妖精或落魄狂生飲酒作樂,邀妓聯詩,快活閒散的浪蕩子而已。

 

人類大概不知道吧?那些動輒十來萬戶的大城,居民十中有三皆非生人,但狐精狸怪只是其中一種少數但不那麼罕見的族類而已,甚至有些勾欄裡的講經人或道士就是妖精變的,賣雞鴨藥湯的小販,修理鍋碗瓢盆的工匠,也有的是死人還占著戶口,還很低調地怕被發現。

 

原來大家都只是想過普通但是符合自己心願的生活,狂屈是老字號的居民代表,景況滋潤時也不忘提攜弱小,建立了不錯的人脈。

 

狂屈靠著天生妖力和精進修行,一度生活是如魚得水,還結識了不少類神類仙的大人物,他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踢到鐵板。

 

「狂郎……狂郎……你為何久不來奴家居處,奴家等得你好苦……」美女匍匐在地,抓著狂屈足踝,披頭散髮咬唇哭鬧不休。

 

「妳我早已恩斷義絕,麗芳,我也送妳好去了,為何現在又苦纏不休?」狂屈一順耳邊的長鬢,表情鎮定如常。

 

「奴只知你應許過要與我廝守,又為何找上其他女子?負心賊!這會兒又是續上哪家婦人?」女人喘氣嘶聲恨問。

 

「這又演的是哪一齣?」狂屈歎笑。

 

「妳我雖有風月夙好,但不過十年緣分,後來妳患病驟亡,還是我送的終,該還妳的眼淚我也沒少欠了,妳不去尋個好人家投胎,這般賴皮的抓著我作啥?」

 

美女臉上的粉妝細肉登時融化,露出半枯半腐的骷髏臉,尖細的指爪也掐入狂屈膚肉中,釘死不放。

 

「莫執迷,妳會魂飛魄散的。」狐妖對她再無過去的眷戀,冷淡地提點。

 

「我不信!為何你不是我識得的狂郎?冤家,只因我亡故就撇開了去!恁地忍心!」紅粉骷髏從口中流出血水,腐敗得更厲害,齒根畢現,臭氣逼人。

 

狂屈看穿麗芳使的妖術,她的埋骨處離此有七百里遠,破棺而出魅人的女鬼,拖不動自已的屍身就附在不幸經過的女子上,血肉相融纏死了無辜的女人,勉強維持人形找到狂屈棲身的都城。

 

「為何不可?我未許妳生死之約。」狂屈鳥瞰著對方,未曾因可憎的鬼臉動搖,一方俊美,一方極醜,這樣的對比也呈現在兩人平靜與狂亂的表情中。

 

「我要你……我不許你負心!」

 

「妳才是,並非我識得的芳娘,妖鬼,再不鬆手,休怪我不客氣了。」狂屈語調一冷。

 

女鬼震怒,驀然鬆手竄跳而起,朝男子的臉孔撲抓,但卻有隻手比狂屈的動作更快,幾乎是女鬼還未動作前就從狂屈身側伸出,手中持摺扇一搧,正好在女鬼即將撕開青年臉皮前出手阻止。

 

一陣清風就將女鬼如紙片般吹起,摔在牆垣邊一叢扁葉茂密、點綴著上百個花苞的曇花裡奄奄掙扎,女鬼屍身半毀,顯然那人的一搧威力著實驚人。

 

狂屈見狀變色,身畔不知何時側站著一名青年,他們身在某個大戶人家的花園裡,此時三更半夜,只剩一點蟲聲唧唧。

 

那人與狂屈個頭相當,上著收斂貼身的短袖白襦,腰帶鬆鬆挽著結垂於裙前,一身縹紈清透的直襟長衫罩於其外,衣帶任其飄垂,款式不類時人,袖筒肥寬,動輒捕得滿袖清風,腰懸長劍,一手持著酒壺,醉眼迷濛的瞟向狂屈。

 

「今日清尊共看花,人生莫遣花如線……」青年哼著曲兒,風流浪蕩地搖了搖細嘴白瓷酒壺,眉毛輕擰,彷彿不滿壺內所剩不多,貌如謫仙。

 

眼際的薄紅讓那雙魅眼投來的風情既鮮又烈,就像剛啟封的美酒,連煙花老手的狂屈都難免心頭一跳,但他很快鎮定下來。

 

對方無聲息的近身和那一揮,都表示他不僅非人,還技高狂屈一籌。

 

「閣下何人?」

 

「唉,吾不知見過多少狐子狐女與人交遊,為人鬼所祟,最後衰弱而死,魂魄交纏也不得自由的前例。」那美青年勾起輕鬆的笑弧面對狂屈。

 

「你也是狐?」不可能,狂屈完全沒感應到對方的妖氣。

 

對方沒回答他,因此刻出現的響動又吸引去兩人注意,那叢曇花正把女鬼的屍身吞進密不可見的葉片裡。

 

「糟了,一時思量不周,倒忘了此院有株藏匿在園子裡趁機吸取人氣,成精在即的百年老曇花,若讓它得到完整的人魂可就不好了。」狐仙道,合扇倒插於頸後的衣領內,順手拔出佩劍,劍身雪亮的星芒令狂屈退開兩步。

 

身為妖怪,狂屈下意識地就被那光芒逼退了,一時間竟不知從何猜測起對方種類,但他言語中對狂屈本相的洞悉,以及對狐族的親切聽來又不像作假。

 

此君相當危險,貌似半醉,但其實卻連狂屈也捉摸不清那人的目的。

 

「閣下意欲何為?」

 

「路過,本想順手相助,沒想到卻是偶然誤事了,原本這曇花成精也沒甚要緊,智性未開,但它捕捉魂魄又吃過女人的血肉,將來必化人成妖,禍事!禍事!」狐仙搖頭晃腦的說,倒不見他有多擔憂。

 

「看來只得在此略作處置,斬草除根了。」語罷,那曇花正好一朵朵彈放出大如人頭的花朵,四處噴香,此景妖冶得令人驚訝,但是絕美的無數白花下是朝路過狐仙和狂屈直刺而來的帶刺扁葉。

 

狐仙舉劍格擋,地上頓時落下數條燒焦的長葉,曇花畏懼地縮回攻勢,但狐仙仍不留情地打算施予致命一擊!

 

「住手!」一條長袖捲住狐仙的劍,布料上隨即冒出絲絲白煙。

 

狂屈額角滲著冷汗阻止對方。

 

「冤家宜解不宜結呀!吾為你解套難道不該謝我?」青年垂下劍鋒,狂屈的半截袖子這會兒也燒斷了,殘布順勢飄下。

 

「這是我的事!毋庸閣下插手!」狂屈不是治不了那女鬼,而是不願他人代勞!

 

「嗯?」狐仙似乎也不著惱,只是莫測高深地看了他一眼。

 

「唰!」曇花卻在這時縮入地下,原本茂盛得足以遮住整面牆的妖花,此時原地只剩下一個土坑。

 

「哎呀!這會兒可是被遁走了。」白衣青年笑說。

 

狂屈不語。

 

「你可知接下來會發生何事?花精鬼魄同屬極陰之物,原本就易於共融,要不,就在曇花吃了那魂魄前找到並消滅它,否則那曇花不只成精而已,還有了人性,能用那魂魄的化身出沒迷人。且因你是那女鬼生前死後執念最深的對象,花妖第一個就是挑你採捕。」狐仙把狂屈當成孩子一樣上著課,還不忘每說幾句就喝口酒。

 

「我知道!」狂屈不耐煩地打斷。

 

「那物豈能奈我何?」狂屈只是想找出更好的做法。

 

曇妖歸曇妖,無端被襲擊,狂屈不會對曇妖心軟,但麗芳的冤孽是另一回事,他到底還記得那女鬼生前如何柔媚婉約,對於思念他病死的弱女子,狂屈不願趕盡殺絕。

 

他是不可能再和麗芳有什麼曖昧了,但也未恨到要其魂飛魄散的地步,就狂屈的想法,他只要殺了那花妖,再讓鬼差領走麗芳的魂魄便是。

 

若要問狂屈理由,不是他翻臉無情,而是就算妖怪也會心寒,他今天會站在這間某高官女婿的後花園就是答案。

 

狂屈和這處主人養著的一班梨園子弟中的俳優訂了月下之約,狂屈本欲引那小花旦出來相會,但是一陣陰風搶在他之前,那名仍精心描著眼期待與情郎相會的少女就無聲無息死在妝盒上了。

 

狂屈痛心失望,過往的情人居然不能好好往生,化成厲鬼後如此兇殘,但他仍不動聲色地到後花園候著,麗芳是衝著他來的,必然不會就這樣離開。

 

沒想到,女鬼卻先讓花妖給吃了。

 

「這世道就是這樣,人吃人,妖吃妖,每況愈下,伊於胡底,難算矣。」狐仙搖頭。「不當機立斷,只會後患無窮。」

 

「你不要插手……」狂屈拖著斷袖,對那無名的狐仙警告。

 

美青年朗笑,搖搖頭收劍還鞘,逕自走了,霧濃露重,竟是一轉眼就消失無蹤。

 

隱約帶著幾分機鋒的蒼冷歌聲似在嘲弄狂屈勘不破情關魔障,兀自嫋嫋盤旋頑倔的妖怪耳畔。

 

「行行裡心恍惚,前進也意踟躕。我則道斷岸有橫舟,卻原來野水無人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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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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