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失蹤

 

時序進入炎炎酷暑的七月。

 

在無解的情況下,我和那隻宅鬼同居了,家中持續鬧鬼,不,比較像是鬧「人」,死阿宅儼然屋主,住得很開心還會挑剔環境衛生,反而是我控制不住像怪獸吼叫個不停,鄰居紛紛抗議。

 

「季曉南,妳快滾下來開門啊!」

 

我正瞌睡連連挖著「傷心墳場」中死阿宅的墳墓,暴雨襲來的河東獅吼從樓下衝上三樓。

 

「阿芳,現在凌晨兩點耶!妳不會小聲一點?」我打開大門後猛然嚇了一跳,阿芳手裡提著滿滿一袋海尼根,殺氣騰騰,眼睛紅得像兔子。

 

「拿著。」她將整整一袋冰涼啤酒隨意往我胸口推,我踉蹌幾步後退,阿芳旋風般閃了進來,我只好重新鎖門跟著她爬上三樓小客廳。

 

「妳到底怎麼了?」明眼人都看出不對勁,我還是放緩語調,熬夜的暈眩盤繞在身上,我慢慢地追上她。這女人根本已經醉茫了,到底是怎麼過來的啊?

 

阿芳躺在沙發上,抱著小方枕不雅地仰躺蹺腳,發出模糊不清的呻吟。

 

「都是妳……白痴小南……都是妳……」她忽然仰起脖子,大聲用國中時代的稱呼罵我。

 

「幹嘛發瘋?」我立刻去浴室找來一條溼毛巾,轉過身來看阿芳居然已經打開一罐海尼根開始邊哭邊喝,我趕緊衝過去搶走她的酒,然後眼明手快將溼毛巾貼在她妝花了的臉上。

 

汗,好像在對付殭屍。

 

過了一會兒,人看起來總算清醒多了,我在阿芳旁邊坐下,希望她等等不會吐得一塌糊塗,我這陣子因為清理死阿宅製造出的穢物痕跡,已經有點神經質。

 

「酒拿來啦!」阿芳伸手來扳我,我可不想等等拿拖把來處理現在給她喝下去的東西,於是故意離得更遠。

 

「幹!」她忽然很大聲地罵了句髒話。

 

「我們都是女的,妳是要幹誰?」冷冷地諷刺回去,大半夜的我可不歡迎有人來家裡喝酒撒潑罵髒話,她於是不響了。

 

就像國中那時一樣,阿芳有時三八過了頭,我冷下臉她就知道我生氣了。就這樣,我們默默相對了大概有半小時,結果反而是我開了罐新的來喝。突如其來的壞心情就像暴風雨,悶悶的。那隻阿宅大概還在屋裡某個角落吧!

 

「不想說就算了,我剛剛在玩傷心墳場。」

 

「妳真好,打工賺錢玩遊戲不然就是窩在家裡,這個世界變得怎樣都和妳無關。」

 

真要是這樣就好,我前陣子才被整得死去活來,這個世界發生的事以外,還牽扯到那個世界去。沒說出口,是因為直到現在我也無法平心靜氣,一整個荒謬但又真實到無法否認。

 

我沒有答話,大概是眼神已經洩漏我的深沉哀怨,阿芳歎了口氣說:「我不是在嫌妳,白痴小南,現在覺得妳這個人還真讓人羨慕。」

 

「妳和男朋友鬧翻了?」會讓這女人抓狂的原因也很好猜,如果只是工作失意她不會讓我看出端倪,好強得不得了,沒反應就是默認了。

 

「之前不是還好好的嗎?還用手機對我拚命放閃。」我拍拍她肩膀,阿芳說哭就哭,淚水流個不停。

 

「那個大學生是聯誼遇見的,比我小兩歲,正式交往還不到一個月。」阿芳眼神呆滯看著前方。

 

「之前那位吳先生,妳不是覺得很好嗎?」我只要能活得好好就超滿意了,愛情?想都不敢想,當然現在男女交往未必是愛情這麼簡單的理由,特別我和阿芳都不是學生了。

 

阿芳苦笑,手摸著肚子,扁平毫無贅肉,和我捏得出遊泳圈的肥肚不同,就外表上她算是典型正妹了,但現在這動作卻讓我無端一驚。

 

「是啊,本來都要定下來了。」

 

「小南,妳知道我從國中就開始抽菸吧?」

 

我點頭,但別人的習慣也管不著,只要不在我面前製造空氣汙染或被訓導主任抓到就好。

 

「知道懷孕以後我就戒了,可是發現得有點晚,本來以為自己不抽就沒事了,結果我的寶寶還是……」她摸著平坦小腹,彷彿還在懷念。

 

「要是以前多讀點書就好了,這種事我作媽媽的居然不知道。」

 

無腦症,一種先天嚴重畸型,醫生診斷只能中止姙娠,阿芳說她自己去醫院處理一切過程,不想讓那位吳先生陪。

 

阿芳的前前男友是個事業有成的獨子,原本低學歷的阿芳在這段交往中就走得不是很順遂,好不容易才漸入佳境,對方家庭也有意接納她,卻在這時候流產,就算原因不得已,對方父母也不能諒解這個把小孩流掉的不三不四女人,認為是她工作場所複雜和私生活不檢點的錯。

 

「我是做過檳榔西施,但我和他是在百貨公司專櫃工作認識,我靠這份工作過活,一點都不會見不得人。」說到前男友家人的奚落冷語,阿芳口紅殘留的嘴唇笑得豔麗。

 

「那很好啊!」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妳笨蛋啊!人這種動物,只要覺得對方有哪裡不三不四,妳就一輩子也別想翻身了,我都和他分手了那家人還找徵信社的人來查我,這就叫高知識水準和很有教養?」

 

阿芳過於憤怒,連拿錯罐啤酒去喝也沒發現,聽她描述遇人不淑的經過,我也火大起來,大聲附和:「衣冠禽獸啦!那種人不要也罷!」

 

「哈哈哈哈!老娘就不要了!可是換了個年輕的有比較好嗎?並沒有!」眼眶還是溼的,阿芳一笑就有幾滴淚被擠出來,像露水般留在她的臉頰上。

 

「雖然認識的時間很短,可是講戀愛一旦陷進去,哪管年齡問題?反正能養活自己,乾脆就放開點別想得那麼實際,要我等他當完兵也行。結果他朋友不知道從哪知道我之前和吳先生交往的事,一整群人都要他放棄,說是追系花比年紀大的破麻好。」同樣的戰況,同樣的結局。

 

拜託,阿芳頂多也才二十三,現在的死小孩嘴巴怎麼這麼賤!我憤怒地想。

 

「妳說不三不四加破麻是什麼?」她用力把空罐頓到地上,吐出一聲嗚咽,「是我啊!」

 

阿芳打著酒嗝的模樣好像被人丟在路邊的破布娃娃,張著大嘴巴像魚一樣吐氣。

 

「妳不要理那些爛人怎麼說。」是這幾天的事吧?所以她才崩潰了來找我。

 

之前小厲鬼兄妹鬧得正凶時,我打電話給阿芳,她雖然有點緊張,但是聲音聽起來很幸福,而她一開始會怪我,也是怪我帶衰。

 

這樣想我又半點都生不起氣了,因為,我最近真的衰到爆。

 

「我真的看開了,白痴小南,不管妳信不信,可是只有一個人,我很想他,很想很想……」阿芳忽然綻放溫柔的笑。

 

「如果醫生說的畸形是那種可以活下來的,我一定會拚命賺錢養大他,然後再讓他動手術矯正,就算再去當檳榔西施也沒關係,不,還是找個比較正當的職業,這樣他就不會被別人笑了。」

 

從來沒有一個醉鬼的醉話讓我聽來這麼鼻酸,阿芳的小孩可能是陰間那滿地碎肉中的某一塊嗎?就算是我也不可能認出來。

 

阿芳後來還是吐了又睡了,就像從沒長大的小女孩,咿咿呀呀地說些我聽不懂的話,我卻一夜無眠。

 

※※※

 

一早就是陰天,失眠到天亮的我疲倦地抬頭仰望厚重的雲層。

 

初次見鬼到現在已經兩個月,卻漫長得好像一千年,沒有人告訴我將來會怎麼樣,就連大師也囑咐我要理解,雖然我能接受修道人有許多禁忌,也怕不小心觸犯天條,被這樣拋下還是難免怨懟。

 

背後傳來響聲,阿芳扶著頭走過來,好奇地拿起相框問:「小南,這是妳弟弟妹妹嗎?」

 

我以為她會宿醉到中午才醒,沒想到阿芳早早就起床了,黑眼圈跟我一樣重,她凝視照片的表情讓我不安,如果告訴阿芳這是曾經要殺我的厲鬼,不知道她信不信?

 

「算是堂弟堂妹,以前不知道的遠房親戚,我媽給我的相片,雙胞胎很可愛吧?」我隨口編著合理的藉口。

 

「是啊。」阿芳看得失神,半晌才略帶慌張地應了聲。

 

「小南,這張相片可不可以給我?」阿芳忽然這樣要求。

 

「啊?」

 

「妳再洗一張就有了,這張給我吧!」她用不耐煩掩飾害羞時,總是會轉過臉,這個小習慣現在還存在著,但將這張問題照片給被厲鬼兄妹當成首要目標的阿芳會不會造成麻煩?

 

只是阿芳懷念那個無緣孩子愛屋及烏的好感……雖然知道整件事真相的只有我,結果她還是搶到了戰利品。

 

冷冷腥氣噴在脖子上,我往前一縮,阿芳剛剛離開,現在房子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是誰那麼無聊猜都不用猜。

 

「小胖妹,妳是丁丁嗎?」死阿宅從天花板下垂下一顆頭,美貌臉皮上噁心長疣的肥長舌頭正不斷蠕動。

 

「好不容易土地公收了那對小厲鬼,妳還想讓那女人呼喚他們出去?」

 

這句話有如冰水瞬間淋醒了我。

 

土地爺爺和大師都無法驅鬼的原因是,死阿宅是我自己呼喚來的,雖然完全沒有頭緒,但如果阿芳對那張照片投以思念的話,會不會也招來惡鬼?

 

大師已經回臺北去了,要請他出馬難如登天,土地爺爺和前判官都要我罩子放亮點明哲保身,我愈想愈不對,立刻追出去,居然已經沒了阿芳身影。

 

「唉,手賤啊,那也算是當事者的遺物,照片這種東西很容易附著思念,用來招魂是再好不過,雖然是數位資料,但反而更容易流動。陰間也不是鬼牢,鬼門關那種說法是迷信來著。」死阿宅還在一旁說著風涼話。

 

月齋先生說鬼卒陰差法力不足時,最直接的影響是關不住抓回來的鬼,其實就算能關也不能關一輩子,城隍府是司法機關又不是專門監獄,頂多只能當拘留所用,但現在缺城隍爺審案才愈關愈久。

 

這也是許氏兄妹為何會直接被鏈在小土地廟前的原因,不只是讓他們跟土地爺爺修行消業障,此外只剩福德正神的法力才鎮得住凶惡厲鬼,尤其是不明善惡的小孩子,戾氣往往很重。

 

按照陰間的情況,土地爺爺要看顧的厲鬼應該也不少隻,萬一力量分散,讓那對小厲鬼又衝出來殺人怎麼辦?他們一定來找阿芳下手了!

 

我又急又慌,眼淚竟掉個不停。

 

「閉嘴啦!」我沿路到處喊著阿芳的名字,問鄰居的結果,他們都知道阿芳半夜搭計程車來,鬧得驚天動地,對我招了個陌生人到寧靜社區的舉動沒好臉色,這也難怪,最近接二連三的命案造成人心惶惶。

 

我強忍委屈繼續盤問,卻無人看見阿芳走出這處社區的身影。可能是我的表情太可憐了,本來不耐煩的眾人後來轉向安慰我並組織人手幫忙找起來。

 

我在水田邊蹲下抱著膝蓋,手腳不聽使喚,天空卻在這時飄下細雨。

 

之前許安信和許安萍或許是透過嬰靈才找到那些女性受害者,但現在有可能就像我和死阿宅的怪異孽緣那樣,直接瞄準阿芳。

 

只要我沒想通問題到底出在哪個環節,就連土地公都無法分開我和死阿宅。

 

因為那是自己呼喚來的……鬼。

 

這次真的都是我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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