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笑的青年和愛笑的女人。

 

侜張外貌一轉換,蛺蝶立刻察覺顯著差異,果然這傢伙絕對不是因為開心才笑,就像蛺蝶經常改變翅膀花紋,天狐的巧笑倩兮是為了增強欺敵效果。

 

另一方面,天狐也迅速對蛺蝶的戰鬥型態作出分析。

 

魅惑與操控是妖精最常見的武器,花蝶之妖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相對於原形的脆弱無能,戰鬥型態的誘惑能力可說是妖精之最。

 

所謂的誘惑,並不表示蝶精化人美貌第一,而是其引誘的程度無人能比。以蛺蝶作為例子,那雙美麗鱗翼本身就具備誘發殘虐佔有慾的因子,正如化人的蛺蝶有著非自願的柔弱神態,讓人想摧殘進而禁錮他。

 

對妖精來說,這就避免了致命傷,並且得到寄生的機會,至少找到飼主等於衣食無憂,妖精甚至可能將來自飼主的傷害當成娛樂。可惜這隻無名蛺蝶最討厭依賴,蝶精常見的生存天賦毫無用處反而有害,蛺蝶拒絕當別人的收藏品。

 

蛺蝶雌雄同體的畸形強化了誘人天賦,更增添罕見的特質,而他發自內心抗拒以誘惑之姿現身的頑強態度,則將這份誘惑推升到任何發現牠真面目的存在都難以把持的高度。

 

蛺蝶很清楚變身的風險,因此死也不願轉化戰鬥型態,寧願就這樣被鳥妖吃掉。

 

比起虛假的嬌弱容顏更容易打動強者的是,蛺蝶其實就像他的人形想要表達的特質一樣單純而脆弱,蝶精用另一種追求理想的狡猾隱藏真正的誘惑所在,這是蛺蝶以原形活動的原因。

 

是個倔強的笨蛋啊!侜張無聲評價著,表面上照舊裝作沒發現。

 

畢竟天狐可是比蛺蝶要狡猾多了。

 

「別不高興了,瞧,我這兒有鞦韆,你不變成人形要怎麼玩?」侜張勸誘。

 

「我要玩!」蛺蝶果然被說動了。

 

「慢著,先睡一覺再說。」女子化身的天狐輕輕拍了下蛺蝶的頭,宛若長姊教訓弟弟,「看你血淋淋地盪鞦韆,我可沒有這種嗜好。」

 

蛺蝶只好躺回侜張留下的外衣努力入睡,不知不覺周遭愈來愈冷,習慣了之後大樁濃郁的花香也沒剛到時充滿驚喜,反而有點讓人窒息。

 

醒來後蛺蝶揉揉眼睛,發現他枕著侜張大腿,正靠天狐的體溫取暖,侜張保持美女模樣沒變回來,無論如何,他身邊的空氣與溫度較讓蛺蝶舒適。

 

白狐狸其實對自己很好。蛺蝶意識到這個事實,決定回到最初相遇的剎那,開心地與侜張親近了,蝶精本來就是不愛記恨的個性。

 

四周還是很明亮,感覺卻像是夜晚,一股亙古寒意自地底攀爬而上,竄進無數葉隙,滾滾逼近天狐的巢穴,令蛺蝶牙關打顫。天狐說百里外已是黑夜,大樁這邊則是因為餘暉消失得較慢,不久也將變暗,但大樁露水會發光,加上天狐也會點燈,讓蛺蝶不用擔心看不見的問題。

 

既然天狐不在意,原形的蛺蝶本來也是想停靠在白狐狸身上,索性賴著侜張繼續聊天發問。

 

「侜張,這處窩你怎麼蓋的?」既然蛺蝶變成人形時有手有腳,日後當然也要找處無人之地仿效天狐蓋可愛小窩。

 

侜張也不吝嗇祕訣,當下從頭說起。

 

「首先找到適合的區域和枝幹,計劃好大概面積,製造支撐用的底層,剛開始我是用大樁樹枝交錯再鋪土,後來發現不夠牢靠,就去地下抓了土蜘蛛──搬土的時候發現的地穴生物,題外話大樁底下的湖區和陰溼地魔物很多。」侜張若有似無地警告了蛺蝶。

 

「土蜘蛛的網織好後,鋪上木片啊土之類就方便多了,剩下的就地取材,這也是種樂趣,另外我身上本來就會帶些種子。」

 

「總覺得你有說等於沒說。」蛺蝶皺眉。

 

侜張含笑望著他。

 

「小蝶兒,你的表情很有意思。我從沒在妖精臉上見過,我指的當然是變成人形的妖精。」

 

「你的表情我倒是經常在妖精臉上看見。」蛺蝶回嘴。

 

「哦,那我得反省改進了。」天狐這句話聽不出真假。

 

「總之,如果你的方法我辦不到,我就不想聽了。」抓土蜘蛛幫蓋房子啥的蛺蝶直接跳過,別說土蜘蛛,一般的蜘蛛精他也不敢抓,這不是找死嗎?

 

「不過就是動手敲敲打打,你若有興趣,我便教你。」

 

「好,你可要說到做到。」蛺蝶樂了。

 

和蛺蝶預料得不同,又過了幾天薄暮才完全變暗,等到身上不再流血後,侜張才首肯蛺蝶可以盪鞦韆,蛺蝶終於感覺人形手腳的好處。

 

現在蛺蝶坐在鞦韆上閒晃,一邊看著天狐用大樁的花瓣縫衣服。

 

大樁之花非常神奇,就算從樹上脫落也不枯萎,花瓣柔韌富有光澤,天狐拿來當布料使用,愈看愈覺得侜張在縫一件和蛺蝶原形很像的衣裳,有著宛若蝴蝶翅翼的長袖與衣襬,只差是鮮紅色。

 

如果那件紅衣侜張打算自己穿,蛺蝶非常歡迎,當他試著這麼問起,天狐不假思索回答:「當然是送你穿。」

 

「我才不要穿女裝!」

 

「衣服就是衣服,什麼時候分男女了?」

 

蛺蝶難得答不上來,但他總覺得這種款式更常出現在女妖精身上。

 

「它露了半邊胸。」蛺蝶指控。

 

「你可以搭配其他衣服穿,誰說只能單穿一件?」

 

有道理。

 

「但我傷好以後用不著也帶不走呀!」

 

「沒關係,在這兒穿給我看就行了,我總不能不給你準備換洗衣物,這會顯得我很小氣。」

 

「我不需要換洗衣物。」蛺蝶抓著鞦韆的樹皮繩說,他身上除了逐漸變淡的血跡,其實纖塵不染。

 

「小蝶兒,換衣服也是種情趣,你不親自嘗試,便不會了解那種感覺。」

 

「再說吧!」

 

「談到這個,你身上那件薄衣看起來頗為透明,但怎麼都揭不開呢?」侜張趁蛺蝶睡著時研究過了。

 

「廢話!那是我的翅膀啊!硬剝下來會噴血的!你脫我衣服幹嘛?」蛺蝶防備地盯著天狐。

 

「其他妖精都能變得光溜溜,我想知道差別在哪?」天狐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

 

「因為我不想變化到裸體的程度,還要另外找衣服穿,多此一舉。」

 

「這麼說來你已經是裸著了?」侜張望著掛在鞦韆上的人兒似笑非笑。

 

「白狐狸你也一樣。」

 

「那你更該穿我送的衣服了,我尚且有毛皮而你沒有。」侜張說完咬斷線頭,拎著紅色長衣來到蛺蝶面前獻寶。

 

天狐捏著衣袖拉開,瞬間彷彿一隻大紅蝶展翅停棲在蛺蝶面前。

 

「日出前還會更冷,你已經有傷在身,萬一又得病就不好了。」

 

「是這樣子嗎?那我還是穿一下好了。」蛺蝶於是乖乖下去讓侜張為他套上紅衣。

 

只見侜張一會兒綁這條帶子,一會兒拉那片衣袖,三兩下便將蛺蝶著裝完畢,滿意地打量成果,蛺蝶也覺得暖和不少,爽快地道了聲謝。

 

「雖然是花瓣縫的衣裳,果然還是有點重,都是侜張你用太多料了,要不是變了人形還真扛不起來。」蛺蝶隨口發表心得。

 

「為了讓你躺下來可以墊著或當棉被蓋嘛!走兩步讓我看看。」

 

人家都如此盡心了,蛺蝶當然不好意思不從,可惜他在草地上走了兩圈後就懶得動了,只是靜靜站著。

 

「還真是弱不勝衣。」天狐道。

 

「看也知道我力氣不大。」蛺蝶從來不在力量上爭辯。

 

「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侜張靠著柱子閉起眼睛,優雅恬然的樣子連蛺蝶也看得目不轉睛。

 

即使變成女人,卻也沒有任何柔弱的感覺,就是這點讓蛺蝶很羨慕。

 

「侜張,你累啦?」

 

「還好。不過有你在身邊似乎特別想睡。」

 

「我可以替你守夜,放心睡吧!」

 

「這怎麼行呢?保護小蝶兒是我的工作,不過我睡著也不妨礙對敵,你還是給我乖乖過來躺著養傷。」侜張眼也不張朝蛺蝶招手。

 

蛺蝶只好走過去,很習慣地躺在侜張腿上,透明的淡紫長髮柔順地披散。

 

「侜張,這兒的日出日落時間好怪,我怎麼覺得都過了好幾天才入夜,那何時才會天亮?」

 

「看附近的『日』心情如何。」侜張有一搭沒一搭摸著蛺蝶的頭說。

 

「不懂。」

 

「小蝶兒,你知道日出從哪兒來,又在哪落下?」

 

「從湯谷升起,禺淵落下。別的老妖怪說過。」

 

「那麼湯谷在哪,禺淵又在哪?」

 

「不知道。」

 

「告訴你一件事兒,湯谷和禺淵是同樣的意思,至於在哪裡,這又不一定了,只能說日出的地方便叫湯谷,日落的地方便稱禺淵。」

 

「那不就是同一個地方?」蛺蝶被侜張謎題似的發言吸引住了。

 

「你仔細聽,既是谷又是淵,必然是又深又冷之處,其實大椿前面就是了。」

 

「真的假的?」

 

「我們已經在天柱上,再過去便沒有支柱,因此天崩地裂,不太穩定,形成了環繞下界的深谷,如果大地邊緣有海便會直漏下去,被底下的火石燒成霧,所以深淵裡填滿了濃霧,『日』就住在這道深淵裡,只要『日』爬上大地,天下便大放光明。有『日』潛藏的位置則霧氣被照亮如湯,得名湯谷。」侜張決定替蛺蝶更新世界觀。

 

「那『日』都從這邊上來嗎?」

 

「不一定,深淵裡目前有三十幾顆『日』,換句話說你可以想成有三十幾處湯谷,它們會從哪爬上來全憑心情。」

 

「有那麼多顆?那為何平常我只看到一顆。」蛺蝶問。

 

「因為你平常看到的那顆是幻覺,就像天其實不是藍或黑的,也不一定在你頭上,古神和天界會將日光分配到祂們有意照顧的地方,你四處浪蕩應該也曾見過或聽人說過老是不見天日或永晝的地方吧?」

 

「是聽過沒錯。」

 

「不周山生了棵大樁,有顆『日』非常喜愛這株神樹,經常過來看,才會老是從這裡升起,也因為有了足夠的日照,這株大樁才能長得這麼大。其實以天地的大小來說,這些『日』的數量已經不夠了。」侜張淡然道。

 

「不夠?這是很嚴重的事嗎?」蛺蝶訝道。

 

「表示有些地方永遠一片黑暗,再加上有隻天狗很喜歡闖進湯谷裡吃『日』,有的『日』嚇得躲在一起,從同樣的地方升起,把土地都烤焦了,災難也沒完沒了。」

 

「天狗?你的親戚?」聽起來和天狐挺像。

 

「完全沒關係。」侜張彈了他額頭一下。

 

「那是從『無明海』中生出來的怪物,就住在深淵的另一側,渾身都是黑暗,因此喜歡食日,有次我順便幫了一顆『日』,就被當成死對頭了。」

 

「聽起來好像魔。」

 

「魔不會像天狗那麼活潑,也不會只吃一種存在,姑且還是將天狗當成某種化生之物好了。總之天狗和『日』都繞著天地邊緣活動,天柱既然是邊緣的道標,天柱附近看遇見『日』或天狗都不奇怪。」

 

「侜張也吃得下『日』嗎?你是天狐。」

 

「呵呵,這是祕密。」

 

蛺蝶也不勉強他回答。

 

「別看『日』在湯谷裡小小一顆,升上來可是很驚人,不周山表面的生物除了大樁以外都會燒起來,活物不是藏在地底就是藏在樹裡,我當然扛得住。」

 

「你剛剛說了無明海,天地之外還有海嗎?」

 

「那種海連神明都不一定過得去,和天地裡的海不一樣,我進湯谷時遠遠看過,充滿恐怖,如果不是在湯谷,也就是『日』的附近,我連看都看不到,所謂的『無明』。」

 

「侜張的語氣是想踏進無明海?」

 

「總有一天,等我玩遍這個世界會試試,可能有去無回,得先把想做的事做完,沒有遺憾才好。」

 

「我只能在夢裡去了。」蛺蝶有些不滿地將袖子蒙到頭上。

 

「努力修行,我帶你去。」

 

「你唬我玩呢!」

 

「大樁這邊是極佳的修練之處,天地精華都給你了。」侜張一本正經的說。

 

「算了,我本來就要玩遍天下,沒空修練。」蛺蝶並不會為本來就到不了的地方氣餒,他還有很多目標沒探索。

 

「小蝶兒你得有點志氣。」

 

「我死前能玩夠本就沒有遺憾了。」

 

天狐歎了一口氣,隔著袖子撫摸蛺蝶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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