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甘墮落的犧牲者 ,將承諾獻給我, 永遠有多遠? 徒步走向世界邊緣。                                   

 

                       --官能美Icarus  

 

※※※

 

 

 

北縣一所私立女子天主學校,從教堂窗口飄散出聖歌。

 

純潔的悠揚歌聲穿透力極高,即便如此,歌聲鑽到體育館地下室時幾不可聞,只為儲藏室裡曖昧糾纏的兩人增加了悖德的刺激。

 

長髮黑蛇般披散在體育軟墊上,黑暗與塵味在空氣裡瘋狂攪拌。

 

「艾湄……」

 

口中含著她的手指吸吮,短髮少女抬起水霧迷濛的雙眼看向躺在軟墊的纖瘦人形,氣窗透入微弱光線,少女的瞳孔猶如夜禽。

 

「我愛妳。」她顫抖著解開長髮少女的領帶,對方衣襟敞開,露出精緻鎖骨,這幕昏暗的美色極能激起人類嗜虐心裡。

 

「Pandora,」名喚艾湄的少女輕啟雙唇,慵懶地抽回被舔溼的手指。「如果世界是一座大鳥籠,妳選擇當哪種鳥類?」

 

「鷹。」毫不考慮的答案。

 

扣住艾湄纖細手腕壓入海綿墊,Pandora態度強勢地舔吻少女頸項。

 

艾湄表情沒有變化,她淡淡地承受對方動作,牙齒摩擦著啃破細嫩皮膚,短髮少女嘗到一點血腥味,更加興奮了。

 

「妳哥哥離家出走了,妳卻這麼開心?」

 

伸手撫著Pandora剪得極短的頭髮,很刺手,叛逆的化身。正侵犯著艾湄的Pandora乍看之下宛若俊秀少年,戴著彩色隱形眼鏡的眼睛流露出紫藍魔魅眼神,她狂熱地捕捉少女若即若離的冷眸,一縷黑髮沾著下方那人的櫻唇,表情和悶熱的儲藏室同樣靜謐。

 

「他?妳什麼時候對我哥有興趣?」Pandora不悅地皺起細眉,扣著艾湄小巧的下巴質問。

 

「沒什麼,忽然想起來妳有個還滿有名的哥哥,有人聊到他有一陣子沒來上學了。」艾湄打了個呵欠,有點疲倦,沒有同意Pandora的親密行為,但也沒有掙扎。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Pandora,雖然我是不分,還沒想過要當誰的婆,不然妳來當我的好了。」艾湄歎了口氣。

 

「不要老叫我那個娘娘腔的名字!」Pandora怒氣沖沖抗議。

 

無論那未曾相識的大哥生得如何,衝著他給這小帥T取了個令人绝倒的英文名字,艾湄記住這個人了。「名字就是名字,何必那麼計較呢?」

 

「妳到底怎樣才肯和我交往?」

 

相對Pandora特立獨行的外表,艾湄外表看上去只是一般女學生,十足十的乖巧,長而黑順的髮絲,校服整齊地貼合著她纖細青春的線條,手上不時挾著幾本書,說話細氣,艾湄明白這樣的她會吸引Pandora在意料之中。

 

好可愛的一頭小鷹,也不理會什麼規矩,帶著爭奪血肉的烈性,就這麼闖到身邊來,說愛就愛。

 

不過,為什麼Pandora覺得艾湄無力反抗她的攻勢呢?這副氣質的妙用還真大,為了不辜負Pandora的期待,艾湄順勢表現柔弱的一面。

 

「可以啊!我討厭學藝股長,如果妳可以整倒她,我就和妳交往。」艾湄翻身掙開Pandora的束縛,整理完儀容,氣定神閑地說,。

 

「妳有點像……」Pandora嘴唇蠕動,又吞下模糊的字眼,不想提起討厭的人。

 

「什麼?」艾湄沒聽清楚。

 

「剛剛的問題,妳又想當什麼?」

 

巨大鳥籠,Pandora對艾湄的提問產生興趣。

 

「哼。」

 

不直接回答,艾湄推開儲藏室門,清新空氣灌了進來。

 

扣住艾湄細得能用兩根手指輕易圈握的手腕,Pandora勢在必得。

 

「妳的要求,我一定會辦到。」

 

「那就這樣吧!」

 

黑髮少女乾脆地離開,Pandora輕嗅手上餘香。

 

她的眼光沒錯,艾湄果然有另外一面,對方毫不介意展露的邪惡,立刻帶起一種同謀的私密性。

 

回想剛才的對話,Pandora有些後悔,過去為了引起艾湄注意說了太多私事,本想減低她的心防,結果反而讓艾湄記住她的家庭成員。

 

管他的,好不容易找到的獵物,死老哥離家出走也好,別讓那色魔知道艾湄的存在,一切就沒問題。

 

黑暗又精緻的死亡香味。

 

舔著食指關節,Pandora意猶未盡,那雙手在臨摹孟克作品時,也帶著和畫作相仿的蒼白,不愧是她喜歡的類型。

 

「兄妹的口味太接近也不是件好事。」

 

艾湄,一看就知道活在保護下的女孩,只有溫室能養出那種冷傲壓抑的特質,放在這個學校活脫就是禁欲乖巧的蝴蝶範本。

 

不過,她們都心知肚明一件事。還不夠--飢餓會讓她回來找Pandora索取滿足,只有她能看穿艾湄,那具偽裝無害的靈魂渴望不平凡的吶喊。

 

哪天折斷黑翼鳳蝶的翅膀,用力地握在手心,讓艾湄知道,誰是她真正的主人。

 

※※※

 

世界上最凶狠的野獸,是弱者。

 

心中沒有真實同情的生物,是弱者。

 

弱者團結追求正義,強者在監牢中孤獨一人。

 

艾湄撐著下巴,用兩根手指熟練地轉著自動鉛筆。

 

歷史老師正專心寫黑板,紙球從四面八方飛向某個女孩,有的打在身體上,紙球擊中頭部便響起許多正中紅心的竊笑聲。

 

攻擊時機抓得很巧妙,女孩凝神提防時一切正常,偶爾聽見幾句「母豬」、「白痴」的嘲笑,但當她轉開視線瞬間,紙球卻又再度飛來,明明知道動手的人是誰,但真的要計較,只怕事情會演變成無法收拾的地步。

 

被瞄準的少女叫林之眠,是艾湄班上的學藝股長,也是目前最不受歡迎的班級敵人。

 

有些犯罪者毫不在乎地將親人殺掉,因為對方囉唆,打小孩,本性白痴。

 

或是太過無聊。艾湄想。

 

沒有人替傷害靈魂的罪行定下徒刑,在冰上腐爛的種子,怎麼會發芽呢?沒有愛的話,只是有血緣的陌生人。

 

人為什麼可以那麼殘酷?

 

不是你們的錯,是環境讓你們只知道殘酷是理所當然的。無論拿刀捅人心臟,或是用惡毒眼神和句子撕咬獵物,都是為了得到快樂。

 

筆尖在紙面上方書寫著看不見的字,少女微笑了。

 

艾湄無法譴責這樣的行為,因為她也樂在其中,而且不會留下把柄。

 

下課鈴聲響起,第四節課結束,教室內外充滿吵鬧聲,女孩們或坐或站,三三兩兩集合成小團體預備用餐,不去探究細節的話,少年少女臉上都帶著純真笑容或簡單的平靜。

 

誰是伊甸園裡的毒蛇?

 

艾湄轉動視線,輕輕掃過靠在窗口的Pandora。

 

一手撐著臉頰,手肘抵住桌面,艾湄拿出三明治小口咬著,她側頭饒有興致看著千篇一律的走廊,就是不理會Pandora殷切期盼的視線。

 

午休中,藉口上洗手間,艾湄走進廁所,從廁所窗戶望下去的景色正好是資源回收處,壞孩子們都知道的死角。

 

班上的學藝股長有個很美的名字,叫做林之眠,和知名畫家林風眠只差了一個字,之字在古代相當於阿,並沒有特別涵義,因此名字只含了一個意思。

 

那是個不祥名字,艾湄曾這麼想,「眠」令人想到死亡,死亡也是永遠的安眠。

 

或許是名字帶來的影響,林之眠十分安靜,班會時也是羞澀地匆匆報告完就下台,教室佈置大半都來自她的巧手,大家都有許多理由婉拒課後還得來學校忙些和升學約會無關的瑣事。

 

艾湄居高臨下,林之眠曝露在她的視線中,一無所知,陷入困境。

 

可憐的小羊被圍在水泥磚牆前,領帶不見了,胸前敞開,在女孩隱忍的淚水中,一個帶頭女學生強行扯下她的裙襬,其他人鬆開對林之眠的壓制,給了她幾巴掌後揚長而去。

 

純淨的白色一閃而過,女孩捲縮成一團,恐慌得動彈不得。

 

世界上再怎麼卑愴的形容,都沒有那抹白色哀愁,被迫暴露在空氣中的私密衣物,將會變成這些強壯好鬥的女孩子記憶裡的戰利品,狩獵成功。

 

艾湄輕咬食指關節,注視這一幕直到巡邏的女教官脫下制服上衣將泣不成聲的林之眠遮擋扶走為止。

 

枯葉紛落,世界籠罩在巨大的聾啞中,艾湄徒然伸出手,並無摸到鳥籠的細鐵絲。

 

「還不夠。」她說了這句話。

 

※※※

 

艾湄看著將幽暗天空切開來的黑色樹枝,上方彷彿仍懸掛著一截虛幻的童軍繩,正隨風幽幽晃動,黑色長髮被風吹道一邊,纏著她的脖子輕輕絞緊,天邊一點蛋白灰藍,像畫刀沾著顏料狂肆過的痕跡。

 

拉開被風吹成黑蛇的髮,她將長髮束到腦後,變成一把清爽的馬尾,艾湄環胸站立。兩個星期前,這棵行道樹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如今只剩三兩行人一無所知的通過,對站在樹下一動不動的女學生投以好奇的視線。

 

人生的幕起幕落都會回歸驚人的單純,幾C.C.的精子和活塞運動,一條十元的童軍繩,將人生從零推向萬花鏡,又拉回無痛的永眠。

 

「現在的年輕人一點點不如意的事情就想不開,草莓族受不了壓力,就選擇死亡作為逃避……」

 

一道稍嫌尖銳的嗓音響起,來人攬住艾湄的腰,下顎擱在她的肩窩。

 

「妳對她做了什麼?親愛的Pandora。」艾湄咂咂嘴,乾燥的唇瓣從內緣浮起淺而明亮的玫瑰紅。

 

「只是找幾個哥兒們和她『約會』而已,不過很有趣,學藝股長一直哀叫著妳的名字。」一隻手由下往上扣住艾湄細白脖子,玩笑地收緊,Pandora笑嘻嘻地說。

 

「功課壓力,感情問題,同儕欺負,不只是壓死舵駝的最後一根稻草,而是砸死駱駝的好幾擔磚塊呢!不過這些都不是學藝股長逃避的原因,妳很清楚對不對?」Pandora將一口菸噴在艾玫腮邊。「面對一場絕望的愛情,誰都會想逃跑的。」

 

「是這樣嗎?」艾湄溫吞地反問。

 

美工刀陷入皮肉,冷酷地拉開一條溼潤的紅線,Pandora嚇了一跳,抱著滾出血珠的手臂跳開。

 

「嘿!別生氣。」

 

Pandora,漂亮卻空無一物的盒子。

 

艾湄聳聳肩,轉身離開。

 

「等等!妳不是答應過要跟我在一起……」後方傳來Pandora慌慌張張的質問。

 

「女生愛女生,真噁心。」

 

落葉翻滾著,一邊是美麗光滑如少女肌膚的表面,另一邊則像無數血管,一片紅褐色的皮肉,林之眠上吊自殺的樹對她說了一句話。

 

『妳該走了。』

 

到哪裡都無所謂,但要去哪兒呢?這個世界大大了。她用眼神問那片葉子。

 

正面往南,背面往北。

 

所以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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