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那男人是否對曉音進了什麼讒言,當其他人都在洗澡和聊天時,大姊走上來盤問我這一年來的獨居生活,說著說著話題就變成要我繼續升學。

 

都被學校荼毒那麼多年了,加上我根本就不是做學問的料子,又缺乏當藝術家的野心,當然不願意再去受虐待,不具備偉大的人生目標,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的我在曉音眼中一整個就是沒出息這三個字的代表。

 

雖然我也想把大姊用傲嬌公主代表化,可是我知道她的成就都是靠實力掙來,而旁人自然將她當公主呵護,換作是我也不敢太過和她唱反調吧?再也沒有人比從小就旁邊跟著的妹妹更能感覺到曉音的光環有多亮。

 

「妳不用管太多啦!我這樣就很好了!」之前差點被那三隻鬼玩死,我真心覺得現在已經是天堂般的安寧了。

 

在便利商店工作,沒客人時就站櫃檯發呆,腳痠了去整理店面活動筋骨,有時候還會得到店長和同事的鼓勵,我真的已經很滿足了啊!

 

「我這是關心妳!妳這樣子將來怎麼辦?要一直在這棟房子腐爛到死嗎?」

 

大姊的形容詞讓我聯想到死阿宅最初的畫面,不禁顫抖起來。

 

「我會努力……」關心,關心,這個字眼真的讓我很敏感。

 

只要說是關心,任何言語和精神上的暴力都能被允許嗎?好吧我就是很草莓怎樣?

 

「哼,妳要知道爸媽那麼辛苦買了新房子,不是把這裡留下來讓妳混日子的。」大姊背靠著沙發疊起腿下巴微抬瞪著我。

 

我開始覺得頭痛了起來。

 

妳知道什麼?我被宅鬼追趕,被趙奉武兩次掐住脖子,看著許安信和許安萍兄妹殺人,還有身不由己隨大師下到陰間那些時候,我都沒想過將來還有日子可以混。

 

說出口又能怎樣?我緊握著手指。等等就捱過了,讓她說完教就行了。

 

燈光忽然閃爍,曉音的注意力被引開了,我趕緊從小客廳逃開。

 

「我存夠錢就會搬出去。」雖然有死阿宅在這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是這個意思,妳到底有沒有聽懂我的話?」曉音擰起好看的柳眉。

 

「我有聽啦!你們不是還要騎車去礁溪那邊夜遊?」我摸著肚子又說:「我不舒服想先休息了。」

 

「等等!小南……」

 

我飛快反鎖房門,聽見大姊朝這邊走來,停在門前,喇叭鎖傳來一聲轉動,心臟好像要蹦出去般,被死阿宅步步進逼時我也沒像現在這麼激動。每次遇到曉音,我那些堅持忽然就變得像是愚蠢的扮家家酒,這一點讓我很難過。

 

數分鐘後,曉音富有個人特色的腳步聲慢慢走下樓梯,我爬到床上抓起小趴抱在懷裡,然後將臉埋在膝頭,我也不想這樣,但是眼淚不聽話。

 

我當然聽得懂,臭老姊,但我不是妳……

 

死阿宅現在也在房間裡,但我顧不得這點了,只有把自己關進房間才能名正言順不用再和這屋子裡的其他人相處,就像在遊戲裡躲進我的墓園小木屋一樣,有點搞笑,比起活人我居然選了和鬼窩在一起,死阿宅撲上來嚇我,我也只是像煎魚翻面趴在床上繼續裝死。

 

「原狐,我想看你的新故事……」之前聽說老姊要回來,我神經質地大掃除,靠著原狐的小說才熬過去。

 

但是這個月來一翻再翻,無論多迷戀的故事都有點彈性疲乏,甚至連廣告單和版權頁我都看了十幾次,為何這個作家連部落格或信箱都沒有?難道萌冷門推理CP注定要忍受這種煎熬?

 

那個死阿宅應該有恐同症,只要我開了BL故事的文檔,螢幕上立刻會出現蟑螂亂爬的幻象,逼我只好咬牙放棄。

 

午夜時,趴著哭累又睡著的我意識矇矓中聽見手機響了,看見是陌生號碼,我猶疑著接是不接,心底冒出不祥的預感還是接了。

 

「喂?」

 

『我是博文,妳在家吧?快下來開門。』陌生的男人聲音聽起來有點著急。

 

「大姊沒有鑰匙嗎?」我懷疑地問他。

 

『我們在路上出車禍。』

 

這句話讓我整個清醒了。

 

「我姊怎樣?她沒事吧?」

 

『受傷的是德瑞克,曉音送他們去醫院,我回來拿他的健保卡,他忘在背包裡了。』陳博文又在手機裡解釋完,再度催我快點下去。

 

事態緊急,我連忙衝下樓開門,結果卻看到一點都不慌張的男人,他本來還盯著手機螢幕,此刻抬頭看過來,我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

 

「小南,妳的眼睛怎麼那麼紅?哭過了嗎?」他不懷好意地勾起唇角。

 

「沒、沒有!我長針眼不行?」

 

「那個人傷得嚴重嗎?你不是趕回來拿健保卡?」

 

「喔,他只是小腿擦傷而已。」

 

那你說得好像對方奄奄一息是什麼意思?下意識往鞋櫃邊看,才記起球棒被我收起來了。

 

「那你快去拿吧!」我側過身讓路給他,心知肚明此刻表情一定很難看。

 

陳博文走了進來,卻在經過我時停下來,背後剛好是牆壁,我警戒地張大眼睛。

 

「妳還是那麼怕我啊?小南妹妹?我沒對妳做過什麼事,還是……」他又向我前進一步。

 

「妳想像我會對妳怎樣?」

 

這種話聽起來真的讓我噁心了,如果可以真想揍他一拳!

 

「你少無聊了!」我衝口而出。

 

「呵呵,我喜歡的人是曉音,再說,就算要『怎麼樣』,我也會找懂得情趣又可愛的對象。」陳博文一手插在口袋挑眉說。

 

就算說這句話時,他的模樣還是稱得上好看的,甚至還像某些三流言情小說一樣所謂的邪佞,那張脣紅齒白的臉蛋帥到讓我想正拳連發到手軟為止,連死阿宅最乾淨的時候我都能心無罣礙拿垃圾桶正面砸下去,陳博文還連他的一半美色都不到!

 

「我會告訴大姊!」

 

「就算我真的對妳怎麼樣,只要不留下證據妳說她會相信誰呢?」他朝我伸手同時又說:「從國中那次以後妳應該還沒交過男朋友吧?不會連初吻都……」

 

啪咂!一樓客廳全暗,黑暗中陳博文大叫一聲摔倒。

 

「小南妳推我?」

 

「沒有!」握了握藏在後腰的拳頭,豈止會推你,我還想踩扁你這神經病!

 

要不要趁亂動手?這個誘惑實在太強了。

 

正當我決定假裝不小心踢過去時,腳步聲急急踏入,隨著一隻手按了按開關,燈管又亮了起來。

 

「你們在做什麼?」大姊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安全帽。

 

「剛剛停電,我不小心踢到東西跌倒。」陳博文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大概是老線路了,開關多按幾次就好了。」曉音走進來後順手把紗門鎖上。

 

「曉音,妳不是在醫院嗎?」可惡男故作鎮定地問。

 

「索菲亞好像傷得比德瑞克更嚴重,醫生說要先安排照X光才能確定脊椎有無受傷,所以要住院了,她還沒洗澡,我打你手機沒接,反正不遠乾脆回來幫她拿衣服。」然後大姊就讓那個討厭男人先去醫院了,她說自己要留下來聯絡受傷同學家人,反正各騎一臺機車不差這點時間。

 

我喘了口氣,看見大姊額角都是汗,顯然是經過一番奔波,她走到小冰箱前拿出礦泉水瓶直接旋開,帥氣地仰起脖子喝水。

 

「姊,妳同學沒事吧?」

 

「閃車不小心摔倒,還好沒有生命危險。」曉音說。

 

有句話哽在我胸口,像是不小心吞下去的口香糖不吐不快。

 

「姊……」

 

「幹嘛?」

 

「如果我說陳博文對我性騷擾,妳是信我還是信他?」

 

「妳。」

 

我挖挖耳朵,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什麼?」

 

「因為妳不可能對他性騷擾。」

 

這叫知妹莫若姊嗎?我感到鼻子酸刺起來。

 

「姊,妳真的喜歡那個人,以後要跟他結婚嗎?」為了大姊出乎意料夠義氣的回答,就算要我搬到龜山島我也會忍耐的,不過,還是先哀求奶奶收留我看看。

 

「喜歡,但不會結婚。」

 

「啊?」

 

「我和他媽媽不合。」曉音言簡意賅地拋下這句話以後,拿出手機拋下目瞪口呆的我。

 

我錯了,大姊,妳不是公主,妳這樣子根本是女王吧?

 

目送她往樓梯上走,我忽然僵住,死阿宅穿著十八世紀的法國貴族服裝,搭著樓梯扶手正居高臨下對我冷笑,還站在曉音不到三秒內就會正面接觸的唯一路線上!

 

來不及了!我張大嘴巴無聲地站起往前傾,死阿宅泛青的五官轉向曉音露出尖牙嘶嘶示威,半邊臉變成骷髏,腐肉片片掉落,噁心恐怖到了極點,大姊正無辜地往上走,兩張臉眼看就要貼在一起了!

 

「不──」千鈞一髮時我居然被口水噎到了!

 

這些變化全發生在佛陀說無常幻滅的剎那之中,接著像慢動作播放般,我用事後照死阿宅的話是「不可思議的爆笑」表情傻傻地望著樓梯,拿著手機的大姊長髮一甩,優雅地側身,貼著牆壁滑行三步,再轉正繼續往上走,整個過程流利得比廣告更廣告。

 

靠著冰箱門滑坐在地,我望著仍停棲在樓梯上的死阿宅,他沒說什麼,只是恢復了俊美年輕的臉,然後飄上扶手抱著肚子不給面子地抖動爆笑起來。

 

夠了,這個世界是怎樣,已經沒什麼能讓我相信了!

 

※※※

 

「小南。」

 

隔天下午,該來的躲不過,曉音開始算帳。

 

「妳知道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嗎?」

 

「我知道,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莫名其妙先來找我。」我開始發抖,趕緊低頭吸了口多多綠茶掩飾恐懼,也不知道曉音哪來的霸氣,但她總是可以把我吃得死死的,從小就是這樣。

 

我知道自己永遠沒她強,我永遠不懂曉音的思考境界,在我剛看第一部卡通的年紀據說曉音已經讀完《紅樓夢》,她是家族裡永遠的神童和聰明美人優等生代表,我就像是墊麻糬的那片塑膠葉子。

 

「妳不能因為交不到男朋友,就跟不知道哪裡來的野鬼談戀愛!雖然他看起來挺帥的又很幽默,但是那都是假象!」曉音一拍桌子。

 

我含在嘴裡的多多綠整口噴出來,然而大姊不愧文武兼備,反射神經一流,抽起我的惡魔管家滑鼠墊完美地擋住飲料加口水的洗禮。

 

「咳咳咳……我咳咳沒咳咳咳……沒有……」我差點嗆死,拚命捶了好幾下胸口才順過氣來。

 

「真的?孤男寡女住在一起,妳這孩子以前從來都看不到也沒感應,我一回來就看妳跟隻野鬼同居,爸媽不知道有多擔心!」

 

等等?普通人不都應該先關心有鬼這件事?我錯了,曉音從來就不是普通人。

 

「我不知道他是誰!附近民宿剛死人他就冒出來了,雖然他是救過我幾次啦!但是我只想快點擺脫這個東西!」我擦擦嘴角說。

 

「原來如此,因果的事情也難說,搞不好他上輩子欠妳,才會挑這種時候出現,不過記得別因為吊橋理論就對那種存在產生感情,小說都是亂寫,人鬼永遠殊途,不會有結果。」大姊嚴肅地訓話。

 

死阿宅就是吊橋本身啊!而且還是前後木頭都掉光光的危橋!我寧死也不會跟這種黑色史萊姆搖出什麼感情!

 

我撲過去抓住大姊的裙襬,看她皺著眉頭把溼答答的滑鼠墊放回電腦桌上,咬牙切齒地強調:「姊~我寧願跟妳亂倫也不會對那隻變態宅鬼有遐想!妳放心吧!」

 

「那就好。」大姊威嚴地摸摸我的頭,然後不客氣地抽回她的裙子。

 

再給我等等!其他事情妳都不問嗎?比如我遇到什麼危險,認識哪些可疑人物,意外死亡幕後的真相之類?

 

大姊用一種她其實知道更多的眼神看得我毛毛的,想問問題的衝動也萎了下去,就因為是會在一起到死的家人,我反而不想知道彼此的祕密,還是普通的家庭比較幸福。

 

等到曉音的朋友能一起搭自強號回臺北已經是三天後的事了,時間無情地流逝,曉音來去匆匆,也帶走她那堆烏煙瘴氣的朋友。

 

死阿宅為何放我一馬?甚至被陳博文威脅的時候他貌似、好像、也許還幫了我?

 

不過陳博文這匹白馬(沒辦法我只當牠是禽獸)本來就欠踹,死阿宅揍牠是剛好而已。

 

小武哥還在調查那對許氏兄妹,有了全名查起來更方便了,小鬼已經被土地爺爺關起來監視,我也不會再夢到他們行凶,可以說我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確定沒生命危險後,我完全不想沾上麻煩的破案壓力。

 

阿芳應該不會再遭遇危險了吧?我對那個預知夢始終很介意,不過照死阿宅的說法,應該是小鬼兄妹給我看的幻影?想得腹黑一點,搞不好夢本身就是死阿宅動的手腳,我不全盤相信他,就算有些話他沒騙我,至少也是打算欺騙我的信任再一次整慘我。

 

發車鈴聲響起,我目送曉音走入車門,喉嚨發癢,就這樣憋著不提我一定會寢食難安。

 

「大姊,妳……看得見那個嗎?」曉音提起死阿宅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但我還是拖到最後才敢問她。

 

陰陽眼欸!常常看人家聊到這個,但身邊有人具備這種能力,我不是高興也不是害怕,就是覺得古怪。

 

「嗯。」

 

「什麼時候開始的?」

 

「小時候。」

 

「那家裡那個……」

 

「妳的守護靈還蠻Kuso的。」

 

車門關上,大姊對我挑挑眉,火車遠颺,而我則因為這句話引發強烈的雞皮疙瘩。

 

守護靈?這是死阿宅在老姊眼中的定位?這個落差差到馬里亞納海溝去了!回來啊!

 

等等,腦海中忽然跑馬燈式掠過大姊完美無缺的成績單,應該是我的思考模式太卑劣吧?

 

拖著沉重步子走出車站時,全身好像被洗衣機脫過水地徹底無力。

 

仔細分析死阿宅的行為模式並不難理解,他要一個可以繼續滿足物質需求的死後居住環境,這個條件已經達到了。

 

有個孤僻的倒楣鬼不想把事情鬧大,而且雙方還有供品契約,現在招來外人注意對他當然沒好處,因此死阿宅假意配合,為了把資源做最大限度的利用,態度趨於保守……

 

一敲掌心,答案出來了,他果然想凌遲我!

 

焦土作戰對死阿宅而言反而是想避免的後果,儘管如此他也打算襲擊曉音,這隻惡性難改的賤鬼!

 

我氣呼呼地走出車站,在蛋糕店點了杯熱咖啡和摩卡蛋糕吃起來,不顧危險的熱量攻擊,心情才好了些。

 

許安信和許安萍已經被鎖在淒風怪霧的陰間,無盡地等待審判與處罰,但是就算惡有惡報,終究無法逆轉已經發生的慘事。

 

那對厲鬼兄妹到底還是小孩子,怎麼死的,為何會變得這麼狠毒?希望小武哥能快點查出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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