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山中的呼喚

 

我將手臉洗乾淨,在土地廟前奉茶上香,第N次祈禱土地公早日幫我趕跑家裡那隻死皮賴臉的宅鬼。

 

土地公和大師都對我說過要理解,又說死阿宅是我召喚出來,問題我想破腦袋也不記得自己曾經幹過黑魔術或碟仙之類的好事,難不成我還有第二人格?

 

「土地爺爺救救我!我不想跟那個變態繼續同居下去了!」我含淚祈求。

 

小小神像慈眉善目,我在香煙繚繞中昏昏欲睡,身體猛然打跌,我靠著土地公廟的柱子張開眼睛,才剛慶幸沒夢遊到水溝裡,一晃眼等身大的土地公已經在我面前,小廟四周白霧繚繞,馬路和電線杆都不見了。

 

「……我又魂魄穿越到陰間了?」據大師說土地公這些陰神不在白天和活人面前隨便現身,祂們比較喜歡將生魂召到地下交流。

 

土地公笑著點頭。

 

「為……為什麼?」雖然人家是卑微的凡人魂魄,也不想跟模型一樣被拆了又裝裝了又拆啊!

 

「小南妹妹,老夫的廟公前陣子跌倒腳踝骨折了,唉,阿徐年紀也大了,老夫不好意思差遣他,正巧我倆有緣,小南妹妹,不知妳是否有空?」

 

我敢說沒空嗎?

 

當初大師要我找香火仍在的土地廟求助,我好不容易找到這間,其實也是當地唯一一間真的有土地公駐守的小廟,其他大廟說得不客氣一點,拜的是泥塑木胎就算了,稍微靈驗的還不知是什麼來歷不明的分靈體。

 

一般信徒求的不外乎是些酒色財氣損人利己的慾望,正神不會隨便干預世俗,更別說有求必應,那樣一來,香火和供品自然不會很豪華,因此我的土地爺爺認真估計只有十幾個資深信徒,從年輕到老輪流當廟公祀奉香火,這些忠誠信徒被孝子賢孫接到外縣市安享天年後,剩下住附近的老廟公也早就該退休了。

 

「土地爺爺要我幫忙什麼事呢?」我認命了,和在地神明打好關係總不會有錯。

 

「老夫有個朋友住在叭哩沙喃,想拜託妳去問候他。」

 

「叭……什麼?」我連現代地名都有問題,別跟我提古代呀!

 

「三星鄉。」

 

「喔!」那有點遠耶!

 

「土地爺爺不能親自過去嗎?」我好奇問。

 

「陰間人手不足,老夫都撈過界管這些厲鬼公案,實在無法擅離職守。」

 

「也是,您辛苦了。」小武哥正在調查那對厲鬼兄妹的死因與屍體下落,我沒問他進展,雖然現在憑我跟小武哥的交情應該可以跟他套些情報,但我反而主動拉開距離。

 

不想再跟那些討厭的事扯上關係,家裡那隻就夠我頭痛了。

 

許安信和許安萍這對厲鬼兄妹已經被抓回陰間了,但我還是不想向土地爺爺打聽那對小鬼的事,只要知道他們被好好關起來不會再找墮胎過的女生當目標就好。

 

「沒問題,那我該怎麼做好呢?」往好處想,能保佑我的靠山愈多愈好。

 

土地爺爺於是拜託我將冥紙拿到祂這兒拜過後,再帶去祂的朋友那邊化掉,順便祭拜點時令水果就更好了,我點頭如搗蒜記下重點。

 

據說土地爺爺的朋友是上任城隍爺的退休判官,正在等待福德之家的投胎名額,因此低調地在鄉間隱居修行。

 

判官可以退休嗎?身為無知凡人還是不要太囉嗦,我乖乖應承下來。

 

「還要準備一包空白宣紙跟筆墨?為什麼?」難得有機會跟神明聊天,我當然要問清楚。

 

「上頭還是沒決定好新任城隍爺,老夫實在忙不過來,不如請專家幫忙,說起來判案歸檔本來就是老夫友人的職務,這邊有批案頭文書草錄含許氏兄妹的事,想請他給個意見。」土地爺爺呵呵的說。

 

原來把退休公務員回收再利用才是土地爺爺問候友人的重點,總覺得神明的工作也好血汗。

 

「好的!」我拍拍胸脯承擔這個跑腿任務。

 

根據土地爺爺的指引,前判官棲身在三星鄉山中一間荒廢小廟,除了機車要騎進沒有路名的產業道路,還得徒步通過被草遮住的山徑。

 

至於祭拜問候的時間點,為了方便前判官作業,當然是選在晚上,並且要拜到天亮,宣紙再拿回來羅東這邊的土地公廟化掉。

 

鬼差人手嚴重不足,土地爺爺沒權限派鬼差替祂拿公文,據說判官才有,悲劇的是噶瑪蘭廳(就是現在的宜蘭啦!)不只缺城隍,也缺判官,資源都被隔壁的淡水廳(北北基區域)搶走了,只好勞駕我這個大活人騎機車來回送件,也算累積功德點數。

 

我實在不敢想像陰間的官方作業到底有多混亂,不清楚也是好事。想到要一個人騎機車走黑漆漆的山路,而且死阿宅很可能還會尾隨攻擊,我就開始恐慌,不過和土地爺爺約好的時間到了,我也只好硬著頭皮上。

 

「小南,妳怎麼會在這裡?」

 

在路邊便利商店停下來看地圖時,肩膀毫無預警被人從後面一拍,嚇得我魂飛魄散。

 

「阿芳!妳才是明明住宜蘭市怎麼會跑到三星?」我唯一有聯絡的國中同學阿芳住得比我更遠,三星市區晚上根本沒幾隻小貓,阿芳為何會來這裡?最近的我無法不杯弓蛇影。

 

「跟住三星的高中同學聚餐完,正準備要回家。妳那是什麼臉?我都幾歲了晚上騎個車是會怎樣?」阿芳斜眼瞪我。

 

好吧!理由很正當。

 

就是會怎樣才不想讓妳騎!我默默在心裡說。光是乖乖家裡蹲,天上就賞了個極品死阿宅給我,誰敢放心讓阿芳去夜遊?

 

阿芳被鬼殺死的夢還是讓我心有餘悸,我不是沒事會夢到熟人的類型。

 

「妳機車上那一包東西,半夜去掃墓?」

 

糟了,又是香燭紙錢又是供品,白痴也知道我等等要做的事有多麼不正常。

 

「不是啦!那個,還願,對,我要找三星某間土地公廟還願!」

 

「還願是燒土地公金吧?銀紙不是燒給鬼用的?」阿芳懷疑地看著我。

 

「欸,妳還懂拜拜的事喔?」遇到鬼以前我是無神論者,家中逢年過節拜拜都是媽媽的工作。

 

「廢話,小南,妳這次又怎麼了?中邪喔?」

 

這位太太妳猜得真準啊!我不禁湧起淚如雨下的衝動。

 

「其實是被託夢啦,前陣子我遇到危險,很神奇逃過一切,反正寧可信其有,還願一下求個心安也好。」我努力將事情模糊帶過。

 

「真的假的?」阿芳半信半疑。

 

「總之,妳快點回家啦!我也要走了。」我看看時間,不宜拖下去。

 

「等一下,那間廟很偏僻嗎?我陪妳去,不然妳又搞出其他問題。」阿芳抓住我的衣服說。

 

阿芳很清楚以前的我最不信求神拜佛的宗教習俗,本來打算婉拒,轉念一想,或許讓我的朋友一起幫忙,土地爺爺會記住阿芳多多關照她,加上獨自去找那間破廟真的太恐怖了,忽然很想要阿芳陪我壯膽。

 

經過一番迷路波折加上阿芳不斷地勸退,而我充耳不聞的情況下,兩臺機車終於抵達目的地,跟我想像中一樣,現場風景比拍鬼片還恐怖。

 

夜晚山中特有的清涼空氣,籠罩著一點薄霧,騎上來時我發現柏油路面已經龜裂,路面上還有些細小落石,雜草滋生,顯然很久沒人車經過,又是遍體發寒。

 

阿芳已經放棄勸我回去,板著臉不知是擔心還是害怕,我則愧疚硬讓她陪我到如此陰森荒涼的地方,但土地爺爺不會騙我,這些都是為了阿芳好。

 

我拿出手電筒,一馬當先在芒草中找到通往土地廟的小徑,以前的我絕對不敢在阿飄出沒的夜晚做這種事,但前陣子被厲鬼兄妹追殺加上迄今也賴在我家不走的死阿宅,反而讓去找前判官的委託變得比較正面,可惜不能跟阿芳講清楚。

 

「下次再也不要讓我陪妳到這種地方。」阿芳說完一起幫我撥開芒草。

 

「對不起啦!」我沒想到她居然這麼夠義氣。

 

我倆氣喘吁吁走出小徑,土地廟就在不遠處,我鬆了口氣,阿芳看起來也沒那麼不安,至少是拜神不是掃墓,這可是決定性的差異。

 

「咦?」我連忙抓住阿芳的手,拉她躲進草叢。

 

小土地廟前有兩個男人,剛好穿得一黑一白,貌似正在爭執。

 

「小南,妳看到什麼?」阿芳緊張地抓住我的肩膀。

 

「妳沒看見嗎?」

 

「不要鬧我哦!臭小南,這麼黑鬼才看得到東西!」阿芳說完以後主動閉上嘴巴,用力搥了我兩下。

 

不小心聽到那個字我也很怕呀!等等,阿芳說得沒錯,這裡沒有路燈也沒有電線杆,更沒有民家居住,為什麼我看得到小土地廟和那兩個男人,難道他們是七爺八爺?

 

「我……也看不到啦!只是聽到有聲音,可能是山上的野狗,所以先不要靠近好了。」我昧著良心說。

 

「是這樣嗎?」阿芳也怕被野狗追咬,乖乖跟我一起蹲著。

 

噗通,噗通,心跳愈來愈大聲,我舔舔乾燥的嘴唇,決定情況一不對勁就拉著阿芳撤退。

 

仔細一看,白衣男子穿著襯衫西裝褲,模樣清秀斯文,黑衣男子則是能看出矯健肌肉線條的黑色短袖T恤與牛仔褲,對比才這麼鮮明,不知他們在吵什麼,但我愈看愈入神。

 

不過雖然黑衣男略高,外表約三十五至四十歲的兩人身高差也不像傳說中的七爺八爺這麼懸殊,倒是很適合接吻。想起來了,我夢寐以求的原狐小說主角真人版,副教授與刑警隊長的組合!天啊!我怎會這麼走運!

 

白衣男子貌似不想多談,正要轉身,手腕卻被一把抓住,這幅畫面萌得我六神無主。

 

兩人忽然看向我,黑衣男子濃眉大眼的國字臉上滿布殺氣,我嚇得動彈不得,轉眼間他就到了我前面。這不是人類的移動速度!近距離之下,清晰可見黑衣男子身上散發淡淡幽光,他朝我伸出手,我徒勞地握拳想反抗。

 

「阿……芳……」快逃!糟了,聲音出不來。

 

「孤魂野鬼,勿近生人。」黑衣男子聲如洪鐘。

 

可以一拳揍飛我的大手遲遲沒落到身上,我好奇抬頭一看,這才發現死阿宅一直站在我背後,彎下腰吐出長舌頭,準備等我一抬頭就舔臉。

 

太大意!還有太噁心太他媽的恐怖了!我立刻往前竄。

 

黑衣男子抓住死阿宅領口單手提起來,我跌坐在地上愣愣看著死阿宅化為一團黑霧倉皇溜進草叢逃走,怎一個爽字了得。

 

大師和土地公都只會要我理解,只有這個江湖味濃重的黑衣大哥直接動手趕鬼,我簡直要拜倒在他的牛仔褲下了,真正的救星!

 

「呃……」我還在煩惱怎麼開口結交,黑衣男子越過我走沒兩步也消失在黑暗中,一陣失望,轉頭發現阿芳一臉恐懼看著我。

 

「小南,妳從剛剛就很奇怪,真的沒事嗎?」阿芳的模樣就像在說,如果我再有一點奇怪症狀她就要一路尖叫抓著我飆下山。

 

「腳麻了。」我抓著小腿肚苦著臉說。

 

自從被死阿宅纏上,我睜眼說瞎話的功力日漸精進。

 

黑T恤走了,白襯衫還在,我往小土地廟一看,他就站在廟前微笑朝我招手。

 

平心而論,這個畫面比啥經典鬼片都猛,原因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不覺得害怕,反而像在跟土地爺爺相處時一樣感到安心,難道他就是我要找的目標?

 

「好暗,真的什麼都沒有吧?」阿芳問。

 

她果然看不見也聽不到,這樣一來只要我表現正常,她應該不會知道身邊有第三者。

 

「嗯嗯,我們可以開始了。」

 

阿芳立刻拿出抹布開始整理神桌,神像被移走了,眼前只剩下一人高的空廟,我笨手笨腳幫忙擺供品點香,然後小聲地交代土地爺爺要我轉告的內容,好在阿芳也沒興趣偷聽我嘟嘟囔囔。

 

「什麼?要一整晚?」她不耐煩地問。

 

「所以我帶了很多香來分批點。」根據土地爺爺交代,如果我會怕的話,就拿香到祂那兒先過火拜過再帶去前判官那點,用意是警告附近妖鬼,我小南是替神明辦事中,不可打擾。

 

雖然土地爺爺認為不用點香也行,但我私底下覺得祂有點兩光,因此不但非點不可,還準備充足分量絕對夠撐到天亮,點上蠟燭後,破廟總算有點文明的光輝。

 

儀式沒規定要點幾根蠟燭,我特地買了用大玻璃杯裝的酥油蠟燭來點,聞起來香香的,感覺也比較不會熄,既然我也要留在這裡,廟裡當然是愈亮愈好。

 

那名和藹可親的男人就在旁邊看著,半個字也不說,我七上八下布置好以後不敢多話,一切按土地爺爺交代的流程跑,少做少錯。

 

經過亂用大師的請神香事件後,我痛定思痛理解了SOP作業的重要性。

 

接著我又在臺階上鋪妥報紙,招呼阿芳坐下來等,土地爺爺說過我在旁邊不用很嚴肅,帶宵夜去吃也可以,我早就懷疑祂喜歡邊享用供品邊看八點檔。

 

阿芳低頭無聊地玩手機,而我就著方才驚豔的男男互動開始編劇本,一點都不覺得長夜漫漫,很快地,YY神明的報應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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