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我不確定御手洗對那一夜記得多少,但我想他大概並未像肥皂劇扮演的人物那樣,恢復記憶後就忘了失憶期間的事,從他對我的態度變好這點看來,我不明白他的依據在哪裡。

 

但他用「偶發記憶障礙」帶過身上發生的怪事並拒絕就醫這點卻屢勸不聽,還提出阿茲海默氏症必須配合其他病徵出現才能成立,然後唸出一連串我來不及聽清楚的英文名詞,

 

我也只好由著他,至少在那之後他看起來很正常,我所謂的正常必須加上御手洗氏這個字。

 

我偶爾也會有腦袋不清楚的時候,因此過度探究又刺激了御手洗反而不妙,我把這件事寫進稿紙裡,打算一生都不發表,如果自己先走一步再叫御手洗幫我在葬禮上一並火化。

 

平靜的日子似乎還在持續,我起了大早端了杯茶打開門,天氣預報說今天關東地方可能會下雪,果然一大早就格外寒冷。

 

已經不會再有開門看見的奇景了,但那次殘像還是深深地刻畫在我腦海裡。

 

沐浴在使萬物如玻璃般閃閃發亮的晨光中,一身長襬風衣,未戴帽的捲髮在風中飄揚,御手洗拄著拐杖卻筆直驕傲的姿態。

 

當在機場被走錯登機口的外國旅客匆忙撞倒的扭傷完全康復以後,御手洗甚至還興致勃勃地提議去爬南阿爾卑斯,讓為這件事擔心又難以啟口好陣子的我瞬間有用茶葉罐扔他的衝動,不過覺得此舉太孩子氣而壓抑下來。

 

「你在看什麼,石岡君?」

 

背後傳來碰觸的壓力,我沒有回頭,逕自看著前方。

 

「風景。」

 

這是御手洗無可挑剔的回答。

 

「御手洗,在你眼中我像是什麼動物?」御手洗愛狗這是眾所皆知的事,我一直懷疑他會喜歡和我待在一起是因為他認為我像某種狗,確實我對他很忠實也是事實,因此御手洗還曾經用狗吠聲和我溝通,實驗結果證明我和他完全沒有交集,還覺得他在藐視我。

 

後來想想,御手洗在看不起人這點上完全是勝過狗的,不過就算是抬舉我也半點都高興不起來。

 

「男人,哺乳類,靈長目,智人種。」御手洗不假思索地給了答案。

 

「譬如,我是問用性格去比喻呢?」我早就知道和這個人相處要耐著性子。

 

御手洗這次就想了很久才給出答案。

 

「石岡君,你知道鹿這種動物,給人的印象是很和善柔弱的草食動物,但那並不是鹿的本性,特別公鹿牠們頭上那雙美麗的角就是名符其實的武器。一頭鹿的攻擊方式並非像犀牛那樣橫衝直撞,而是慢慢地接近,人們往往誤會這是友善的反應,直到被鹿角刺進肚子,而在這期間,鹿的攻擊雖然緩慢,卻絕不會後退。」

 

嗯,超乎想像的正面,我對御手洗沒說出Kiwi感到意外,不能不說是長久下來我對他也有偏見。

 

「那狼呢?」我接著問,反正只要給御手洗提供機會,他的演說癖自然滔滔不絕,如果是他不想說的事,我多問幾次他還是會無奈地說明,這是我最近發覺的弱點,當一個人不會因惱羞成怒或不耐煩而生氣,毋寧是他為了保持愉快而給他人難以相處印象的其他解釋面向。

 

「狼這種動物又因居住地而異,寒帶通常群居,好增加生存機率,在溫濕帶則因食物不虞匱乏獨自或成對活動,但不變的習慣是,狼是種擅長追蹤的動物,乍看之下雜亂無章,其實只付出足以致死獵物的力氣,絲毫不浪費體力,是掠食者中的藝術家。現在人們飼養的狗和狼其實是屬於同犬科犬屬,血緣上相當親近的動物,最早成為家犬育種的據說是居住於亞洲的阿拉伯狼。」

 

果然提到和狗有關的事,御手洗所知甚詳。

 

「但日本狼已經滅絕了,最後一頭個體出現在1905年被捕獲宰殺,距今一個世紀前,就算有目擊證言,也只是一種都市傳說。在我看來,那才真正保有日本武士的精神,雖然體型在所有狼種中最矮小,但卻相當適合生存競爭。那些一手捕殺狼群卻相信日本某處依舊有狼的私利之輩,充其量只能說是鼴鼠而已。」

 

「唉……」說了半天還是食物鏈關係。

 

我嘆了口氣,決定不在譬喻上繞圈子,到底我只會緩慢又笨拙地前進,而御手洗卻是埋伏伺機看準咬住兇手要害。

 

御手洗可能是剛睡醒,感覺還處於奇怪狀態,他放在我肩膀上的頭真的很重,就算這樣還是能流利道出那些資料,僅能說是他的本能。

 

「終究還是狼比較厲害啊。」我記起御手洗形容自己是頭愛用後腳搔癢的狗,儘管如此他還是有狼的血統,這就是不公平處了。

 

半晌,我以為御手洗終於無恥到學著鳥類站立睡覺時,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最接近神性的存在是奉獻,這也是人類宗教行為的理想本質,擁有了特殊天賦的人,難免要像償還一樣,多少握住那些伸出來的手,就算這個世界充滿著無數絕望的手指,而從來也沒有救世主能改變這一切,但只要這些人存在的一天,就必須要為此努力。石岡君,你也一樣。但是,真正做決定的人,只有自己,奉獻並不能等同於救贖,我們只能背負自己的責任,並比別人背得更多。」

 

如果過去有人對我說這些話,我或許會落淚,或者乾脆質疑說話者搞錯人了,但是御手洗述說時,卻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我原本已接受和自己的罪業相伴到死的道路,這個男人又一次改變了我的命運。

 

「御手洗,你這次會在日本待多久呢?」原本不打算問的,忍不住說了出口。

 

「人這種動物,到哪裡還不都一樣?」他沒正面回答我,卻說了這句話,然後嘟囔著看錯時間要去補個回籠覺。

 

我還停在門口,紅茶不知冷了多久,想著那個第一次喊他潔,也許也可能是最後一次,他在我懷裏沉沉睡去的奇異夜晚。

 

石岡和己的御手洗潔事件,紀錄到此為止。

 

 

※※※

 

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望著遠方海景,紙袋裡的甜甜圈是忽然靈機一動買下,因為感覺和難得放晴的好天氣很合,卻暫時不想吃它。

 

世界在轉動,但人類卻沒有感覺,過著一種通過平凡男人鞋尖並井然有序的螞蟻生活,然而不知不覺間,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從編輯幫我辦了手機,和我在玲王奈小姐推薦下開始學英語這些方面看來,即使到死為止變化都會持續下去吧?

 

如果我有那個意願,隨時可以請御手洗帶我到世界各地用更長的時間體會不同人種生活文化,而不只是單純為了解決案件。

 

離開日本對我來說並非絕對必要甚至會影響到生命的重要大事,曾經我用不會英語作為無法離開這個小島的藉口,但如今我發現自己深深依戀著這個誕生了我和御手洗以及其他朋友的國家,乃至於一步也不想走。

 

人一旦脫離自怨自艾,就會發現身邊景物美好得無法不去珍惜,雖然我不像其他人那樣聰慧,但總算來得及體會這個道理。

 

手機鈴聲響起,我停止沉思,有些笨拙地拿出機器接聽。

 

「石岡先生嗎?我是里美,最近過得好嗎?」女孩開朗的聲音從彼方傳來,我也忍不住勾起了微笑。

 

「沒有什麼不好。律師工作應該很忙吧?」

 

「真的非常非常忙碌唷!早知道大學畢業就去嫁人了,也不用現在被前輩折騰得要死要活。」里美這句輕快的話嚇了我一大跳。

 

「妳在開玩笑吧?也到了不得不稱呼里美『先生』的時候了……」

 

看來里美在律師事務所的這兩年,也算頗有斬獲。

 

「討厭啦!只有石岡先生這樣說是絕對不行的。」她加重語氣咬字強調,好像真的非常不願我用敬語稱呼她。

 

「因為里美真的有想過大學畢業就和石岡先生求婚,那時真是年輕浪漫啊,不過現在身為職場女性也要為這個國家的司法正義疲於奔命,好!」

 

我嚇得把手機掉到地上,那些螞蟻也被驚擾得四處亂跑。

 

「石岡先生?怎麼有奇怪的聲音,你還在嗎?喂喂?」

 

我按著驚魂未定的胸口撿回手機,不愧是高科技產業國家的商品,竟然沒有斷線。

 

「里美,我是年紀都可以當妳爸爸的歐吉桑了,打趣也要適度喔。」話雖這麼說,其實不希望里美將我當成長輩看待,讓彼此產生太多隔閡。

 

「並不是這樣!石岡先生是非常有魅力的人,而且石岡先生還比御手洗先生年輕兩歲呢!不過里美更喜歡御手洗先生,所以只好忍痛放棄了。」

 

聽她這麼說我開始有點討厭御手洗了。

 

我乾咳兩聲,希望這種年輕人專屬的玩笑方式早點過去,但里美給了我一個靈感。

 

「既然妳那麼喜歡御手洗,要不要到馬車道來看他?」我很好奇自稱不討厭女人的御手洗會有什麼反應?

 

「什麼?御手洗先生回日本了?這種好事石岡先生為何不第一時間通知人家!」

 

背景傳來一陣尖叫,我想里美若不是在富士山頂撥通我的手機,此刻應該已經引起了不少側目。

 

無論原因為何,所有對我有好感的女性總是因御手洗的緣故離開我,這點毋庸置疑,如果不是和他擁有深厚長久的感情,我說不定會忍不住拿把獵槍去暗殺御手洗。

 

「石岡先生,你現在在哪呢?」里美語氣急促地追問。

 

 

「山下公園這邊,今天天氣很好呢!」我正要和里美述說柔軟陽光灑在身上所帶來的舒適感,里美快速地打斷了我。

 

「現在趕快回去!」

 

「咦?」我沒聽錯吧,里美居然對我使用命令句。

 

「直到我排出休假趕到那裡前,把御手洗先生綁在家中不能讓他離開,不只是機場或港口等危險地點,就連車站也要嚴格禁止!」

 

不管怎麼說這樣子也太……

 

我彷彿聽見里美不安的自我勸慰:如果這次見不到御手洗先生我會死不瞑目。必定要石岡先生使盡全力防守……

 

和我使盡全力有什麼關係?我莫名其妙地想。

 

「里美,妳放心工作,有空再來馬車道拜訪我們就好了,御手洗那傢伙一直都沒變。」我企圖幫助她平穩情緒,然而里美還是相當激動的樣子。

 

我回想著當初看見里美,她還只是個散發神秘魔力艷麗得彷彿莎樂美的少女,那時我甚至認為她帶有超齡的成熟美感,覺得連自己都踏入青春之泉般得到了活力,但不知不覺間,她已經長成一個讓我望塵莫及爽朗幹練的年輕女性,並且在談論有關御手洗時顯得有點花痴,但這樣的她我也非常喜歡。

 

「石岡先生,聽到你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正當我有少許被里美遺忘而又重新陷入自怨自艾時,里美的聲音復又傳入耳中。

 

某部份的我,或許因為有里美的守護而得到救贖,儘管那是微小地、秘密地,帶給我快樂的感情。

 

「那是因為和御手洗同居,如果不打起精神就會精疲力竭的。」

 

「哈哈,說得也是,真羨慕石岡先生,吶,不如我也搬過去同居好了!」

 

「妳一個女孩子家跑來和兩個老男人同居做什麼!」

 

「里美我也被那些平成女子擊敗了呀!需要石岡先生和御手洗先生的魅力來平復心情。」

 

傻女孩。

 

我無聲地在口中笑罵。

 

我們又聊了一會,里美話題一轉,談起我最措手不及的語言問題,明明是個靠文字吃飯的作家,但我卻對日文以外的語言都很苦手。

 

「石岡先生,我有幾句英詩想要問你。」

 

「不會是妳業務上的DMDying Message)吧?」我趁機報一箭之仇。

 

「妳的英文比我好太多了,何必問我這個頭腦不好的人。」

 

「石岡先生好討厭,是以前家教學生打電話來問的,我們還有保持聯繫。老實說,提到文學我就不行了。」

 

「如果不是太難的話……」我很討厭開口說英語,總是結結巴巴,並且像稻草人般全身僵硬,對聽或讀的話倒是沒那麼排斥。

 

於是我請里美就著手機反覆念了幾次,並且聽她說了大概的意思,由於里美口齒清晰,短短幾行詩句如她所言很簡單,我在記憶中搜索片刻,告訴里美答案。

 

「應該是愛爾蘭詩人葉慈(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的作品,鈴木弘好像有翻譯過全部詩集。」我這人也只有看譯本的命,御手洗似乎對這點相當不屑。

 

「謝謝你,石岡先生,幫上大忙了。」

 

「這種小事妳太誇張了。」

 

我對那些總是一本正經對我道謝的人,感到惶恐不知如何應對,里美也有段坎坷的過去,但是她卻能反過來安慰我,並且將我當成恩人。我能幫上他人的地方並不如御手洗那麼多,這使我在接受他人致謝時總覺得慚愧。

 

「不必在學生面前出糗,我之前擔心好久哦!」她很高興地在另一方說道。

 

「認識石岡先生真是太好了。」

 

和里美話別後,我想這是第幾次聽到這句話了呢?這幾年陸陸續續有不同的人對我說過,我都視為老天給的恩惠而銘記在胸,化為生存下去的勇氣。

 

太陽似乎有些變弱了,我感到睡意浮起,眼瞼半垂地凝視著光影變化。

 

自那之後,御手洗還是對我的書完全不關注,如果哪天興致大發為他作一張畫像掛在客廳,他就得日日觀看我的作品了,順便還能告訴來客,御手洗並非我空穴來風捏造的小說人物。

 

不但真有其人,並且窮盡我筆墨之力,也只能呈現事實記述,關於御手洗潔這個人的影響視主觀情況而有各式各樣的好惡反應,必須仰賴實際相處才能稍做論斷,彷彿鑽石切割面般璀璨的男人。

 

受限於我並非撰寫抒情小說,往往點到為止,即使這般他依然吸引了無數讀者,不能不說是歸功於他鮮明又富於同情的性格。

 

不過,即使是這個已征服世界而顯得更加懶散的名偵探,就算我回家時間超過六點而來不及做晚飯時,也會像小孩子一樣抱怨外面的食物吃不慣,逼我非得下廚服務挑嘴的他,我就不禁莞爾。

 

那幾句詩在我腦海中漂浮,漸漸和眼前景物融合為一。

 

 

樹葉雖繁多,根卻只繫於唯一。

 

在那些充滿虛幻的年輕歲月中,

 

我在陽光下招展葉片與花朵,

 

如今,且讓我枯萎並化為真理。

 

 

御手洗,歡迎回來。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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