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異的紅髮青年正朝他們走來,但小印和宋星平卻只能呆立在原地動也不動。

 

狂屈朝她伸出手,有一瞬小印以為他要撫摸她的臉,渾身僵硬,那隻修長而骨節分明的男性手掌伸到她頭側,與之相比之下,女孩的五官是那樣小巧。

 

長長的袖襬垂在小印肩膀上,布料就和眼前紅髮青年一樣罕見而不屬凡間的感覺,精細、綿密的手工藝術品,透著一股幾乎是鋒利的清淨感,小印想到兒時想要觸摸衣角而被大人禁止的,神像的繡衣。

 

「喀!」狂屈卻是在小印耳畔打了個響指,她渾身一顫,體內火焚的灼熱頓時飛走了,那團青火卻纏繞在狂屈白皙手腕上,與他猶如一體化生。

 

「要在沒有修行的凡人身上寄放我的『氣』還真不方便,如此脆弱,稍多就承受不起。」狂屈接著又轉身往上走。

 

「來吧!看在你們努力到這步田地的分上,最後的結局,吾輩破例讓你們參與。」

 

狂屈將狐火封印在水符裡,拍到小印背上,如果不是這樣,小印老早也被花妖侵蝕了,遑論以凡人脆弱肉身抵擋妖氣。

 

然而,就算參不透法術的奧妙,小印和宋星平也知道是這個奇怪的老師救了他們。

 

「狂屈?」小印念著那個名字,卻只能抬頭看那傲然的背影。

 

救星雖然出現,小印卻沒有半分欣喜,宋星平也只能咬牙不語。

 

再度回到頂樓大溫室,不過是剛剛才從這裡逃命而已,小印和宋星平都不約而同想起變成鬼的青婷與那株老曇花的駭人回憶。

 

此時此地這裡的活人只剩下小印與星平,除此之外見到的不是死人,則非妖即怪,包括紅髮的數學老師,他絕非一時興起也非偶然路過,雖然狂屈救了他們也是事實,但現在才出手,如此的態度,小印猜想,狂屈本來就看不起人類,那又為何要幫助他們?

 

小印望著狂屈的背影,將宋星平的手握得更緊。

 

※※※

 

被扔出來的門板仍躺在牆根,溫室入口卻淹沒在一陣紅瘴中,看不見裡面發生了什麼事,裡面卻有隻吃人的老曇妖正飢腸轆轆。

 

「哼。」狂屈逕自殺氣騰騰踏入溫室,不管小印兩人是否跟上。

 

「等等,星平……」小印還在遲疑到底要不要跟著狂屈進入溫室,貌似還會有更危險的惡鬥即將發生,但宋星平卻不惜拖著快散架的身軀想要跟進去。

 

「事到如今要我就在外面等著,太瞧不起人了!」宋星平嘶聲道。

 

聽了他的話,小印表情一凜,不再阻止宋星平,攙扶著他小心翼翼隨著狂屈的腳步探向那老曇花盤踞的溫室。

 

從這間溫室的主人少女青婷被害開始,一轉眼整棟公寓的人都跟著死透了,只剩下被誘入陷阱的小印和狂屈命懸一線地等待著最終的結局。

 

狂屈每前進一步,那些飽含花香的紅霧就跟著後退,顯然在看不見的力量上,是他們的數學老師佔了上風。

 

那已經不是曇花的香味了,而是某種匪夷所思的強烈氣味。然而,或許是小印先入為主見到公寓外的曇花,才會把那種味道也當成曇花之香。因為有狂屈的保護,她和宋星平聞到的妖花氣味其實濃淡仍然有別,宋星平在更早就接觸那令人窒息的花香,濃郁到極致的豔香,其實也與惡臭相差無幾了。

 

毋寧說,直到剛剛混在屍體堆裡小印和宋星平才猛然察覺,他們只是沒有經驗,才將那種氣味也算在異常的花香中,沒想過那就是屍臭。

 

如腐漿、如爛血,奇妙地與花香完全融合,變成一股非常具有刺激性的氣味。

 

那是妖曇魙的味道。

 

※※※

 

狂屈一揮大袖,紅霧即被風颳散,整座溫室頓時露出真面目,才不過短短十來分鐘,溫室裡的植物竟都枯死了,視野頓時開闊不少,氣氛卻極之陰森怪誕。

 

老曇花盤踞在最裡面的溫室角落,室內的一切都被方才活化的曇花掃得亂七八糟,連帶玻璃牆和竹簾也破碎大半,但是所有植物枯敗的同時,那株曇花卻長到超乎想像的茂盛程度,溫室的三分之一都被它占據了。

 

「四百多年了……」狂屈歎息。

 

他精進道行,妖花卻四處隱藏造孽,差距正一點一點拉大,但即使妖花罪無可逭,為了不重蹈覆轍,也因這四百年來,人間遭逢許多巨大的變革,從科技的進步到仙魔的衰退,下層妖物與人類的活躍,導致狂屈對那曇妖追蹤遭遇各種困難。

 

很多時候光是想自保和安靜修行都顯得大不易,狂屈只能選擇遠離避世,直到契機的到來。

 

等待吃了麗芳人魂的花妖被女魙反噬,整體妖力與魂魄的衰退發生,這次狂屈要以壓倒性的實力一口氣斬草除根!

 

「終於逮到你了,妖孽!」

 

「四百年來物事已非,奴家早忘了過去的風雨種種,狂郎又何必執著不放?如今我愛這少年多過你,你又來擾奴好事!」青婷幼嫩的聲音在空氣中響起,卻不見人影出現,那妖怪毫不顧忌地宣告占有,拿他當玩物一般,令宋星平氣得眼泛紅絲。

 

「執著?哈哈哈!」狂屈嘲諷地大笑數聲。「我的確是執著,不把當年麗芳那筆情債了結,還有『報答』你這株臭花趁虛而入對我的侮辱就渾身不舒坦!」

 

十三年前狂屈錯估過一次女魙的殘餘實力,它已經不是女鬼麗芳也非當初那株甫成精就走入邪道的曇花,而是一個融合過後的新妖物。不管用曇花或女人的面貌出現都不是妖曇魙的本體,可以確定的是,這怪物窮凶惡極,一旦沾上不分人類妖怪往往蝕骨銷魂,全變成了女魙的糧食。

 

狂屈自己都險些栽在女魙手中,卻也是在那時邂逅六歲的小印,嘗了她的鮮血才順利脫離危機。

 

狂屈和女魙遲早都要分出勝負,而女魙再找上小印的機率也很高,不為它也吃過小印的血,記得女孩的味道,就是狂屈一直以來對這個人類小孩的關心,也可能被女魙利用來作為設局的誘因。

 

如同這次,女魙自知迷惑不了被狂屈從中斷絕接近可能的小印,就輾轉攻擊宋星平來製造一個謎題,利用同情與好奇的心理引誘小印入彀。

 

「只有遲鈍的人類會上你這老妖物的當,你以為我是因為這小女孩才出現?」狂屈不屑地掃了顫抖的小印和宋星平。

 

「你說什麼?」宋星平問,他還在釐清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為何你會混進我們的補習班?」

 

「哼,高材生,你以為這怪物挑你作祟是偶然嗎?」狂屈冷笑著掃了少年一眼,視線又轉回女魙保持警戒。

 

「我只是有事必須找這女孩,所以保她安泰,女魙留你一命,也是利用這層補習班關係想接近我。」

 

宋星平按照求生本能接近小印,是因為整間班級裡唯獨小印對女魙的迷香有抵抗力,跟在她身邊,宋星平間接受惠狂屈張開的結界,如此而已。

真正的原因並不在小印擁有超能力,而是她身邊跟著能力強大的保護者,女魙不敢也無法直接下手,於是挑上被保護的對象,也就是小印來攻擊,打算拿住她威脅狂屈,卻沒想到狂屈早就在小印身上種下水符,把狐火封印在符印裡,同時密切監視著女魙的行動。

 

狂屈的順勢而為,也是因為避無可避,乾脆將計就計。

 

他本來不在乎宋星平的死活,對小印是因為有恩必報,人力無法抵抗的妖魔靈鬼的威脅才為小印擋災,結果小印卻拚死都要護著宋星平,才讓事情愈發棘手。

 

「這一次,我已經跟土地神打過招呼,你想遁地逃亡也不可能,妖鬼,你最好有幾分本事全使上來,你不是麗芳,再用那口吻說話可是讓我更想切碎你撒氣了。」狂屈舔了舔尖銳的爪子,眉心凝出怒紋。

 

「嘻嘻嘻嘻……」女聲在空氣中尖銳地厲笑,仍聽不出有任何恐慌緊張。

 

「你何時對青婷下的毒手?你把她的屍體藏到哪裡了?」一句急促的質問忽然打斷狂屈與曇花的對峙,卻是出自一踏入溫室就不斷四下搜尋青婷遺體的小印。

 

到處都沒看見那名可憐小女孩的屍身,小印顧不得對方是狂屈也要小心布局應付的妖怪,氣憤地開口質問。

 

「妳來呀!妳若敢從那狐狸的保護中走到我身邊來,我就告訴妳!」青婷的聲音赫然掠過小印耳畔,然後伴隨著細碎的笑聲一路朝曇花叢中消失,彷彿有個透明無形的小女孩自小印身邊跑開。

 

「別被它挑釁!」宋星平抓住小印衣袖道,眼前所見已經遠超過人類能夠對付的範疇了。

 

狂屈手腕上的青火不知何時消失,卻在溫室深處的天花板角落再度凝聚,流星般落在鋪蓋地面的曇花枝葉上,扁葉頓時驚慌彈起,有如無數垂吊的蛇類彼此纏繞吊掛在空中,露出深藏在底下的東西。

 

初看以為是好幾包堆在地上的肥料,仔細端詳才發現那是兩具人體,動也不動,有些變形,但未散發任何異味,就跟小印在樓梯間看到的花人屍體一樣,帶著一種體重減輕後的乾枯感。

 

「那是……誰?」從屍體位在老曇花盤踞的角落,透出被刻意掩蔽的意味,小印不知為何就是知道,那對看似一男一女的屍體更早以前就死了,跟在公寓裡徘徊的花人並非同一批死者。

 

即使隔著距離,無法詳細認清長相死因,但是從服飾身形看來,怎麼樣都無法當成少女,那是兩名中年人。

 

「從來就沒有青婷這個『人』。」狂屈冷笑,拆穿女魙的伎倆。

 

「到底怎麼回事?」宋星平追問。

 

「我明明教了這名家教學生快半年,難不成我看見的都是幻覺?我賺的錢也是紙錢?」

 

雖然這名紅髮男子如今的確是非人,但是實際和狂屈相處過,因此建立印象的不只是小印,整間重考班有上過數學老師課程的學生,自然也包括宋星平在內,不只是住在溫室裡的千金小姐,就連數學老師,一度他們也以為對方是真正的人類。

 

宋星平也是在場和青婷相處過最久的人,就算這樣還是分辨不出來。

 

妖怪的力量對人類而言竟是如此絕對,怎叫宋星平不駭然?

 

「就是幻覺,不然呢?」狂屈順著鬢髮道。「至於報酬,要弄到人類的貨幣真的不難,誰叫你們的社會認錢不認人呢?」

 

那個栩栩如生的噩夢。小印想到宋星平死亡的畫面,忽然找不出質疑的話。

 

「頂樓的主人就是死在那裡的富翁,女管家的原形是那個富翁的情婦,她才是真正住在這裡的屋主,這間溫室是因為情趣需要才布置成這樣。」哪裡像是清純國中女生居住的氣氛?

 

狂屈嘲弄地挑破的盲點,此時竟顯得如此理所當然。

 

鳩占鵲巢的女魙只消騙過宋星平一個人,這也不是什麼難事,費用也都是透過轉帳支付,這年頭只要有電腦和提款卡密碼,要偽裝一個人類的生活支出就可以勝任愉快,何況同住在一間大廈的獵物,還有這麼多倒楣鬼可以使喚。

 

「這傢伙就是這樣,與時並進,陰險地吃人又逃跑,五百年的經歷和孽煞,人類道士是降伏不了的。」並非女魙真的沒有任何蛛絲馬跡留下,而是幾乎不剩敢博這風險消滅它的存在。

 

曇花全株顫抖起來,似在憤怒地呼應著狂屈的評語,再度延伸枝葉覆蓋住屍體,並用生出銳利倒刺的扁葉肢包圍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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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暴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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